于此处本无所托,丁颜一走,更无牵念,周复站起身来,转身信步离开。行至门楼,前方一阵嘈杂,夜色中只见几名黑衣男子迎面而来。周复轻瞥一眼,丝毫不以为意。几人行色匆匆,轻声低语,以居中一年岁较长者为尊。老者见对面有人,轻咳一声,余人立时安静下来,不再多语。
周复见状,不禁向老者多看一眼,正逢老人目光向自己迎面射来。目光交个正着,两人却均无闪避。周复见老人面色凝重,神态颇具威严,目光对上自己,微微一怔,稍一停顿立马便有审视之意。周复不由一阵不舒服,收回目光,径自向前,不再理会这些人。
忽听得身后几人低语了一会儿,老人轻声招呼自己:“小兄弟,等一下,请借一步说话。”
周复心中一凛,虽听语声并无恶意,却无意搭理,微微转身。见老人示意身边人离开,复又指向门楼左侧,引着自己走回院子。
见余人渐已走远,周复沉声道:“现在没有人了,有话请讲。我还有事。”
老人见周复并未跟来,微微一愣,纵目四顾,复又停顿一会儿,确认四周没人,他又缓缓走回,在周复身前停下。见周复冷冷望着自己,一阵风来,身子微微一晃,颤声道:“孩子,你真不认识我了么?”见老人竟说普什图语,周复大惊。反复上下打量老人,周身黑衣,眉眼间沧桑满面,面色凝重而苍老。再细一看,眸色微蓝,深目卷须,虽有一些异域风尘,却依然不敢确定他来自哪里。
老人微微一笑:“老了,老了,连当年可爱的小艾玛尔也不认识我了!”见周复神色渐渐平定,感触道:“我到中国已经十年了,当年我离开萨努山时,你还哭着问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穆罕叔叔!”往事倏忽而至,儿时记忆涌上心头,周复透过老人沧桑的面孔试图找寻穆罕•萨德尔当年英挺的模样,回首前尘旧忆,顿感如梦如烟,望着老人微微笑着看着自己,心头一漾,似乎又听见丁颜“相逢的人会再相逢”的轻语在耳边萦绕低回。
萨德尔见周复认出了自己,很是高兴,身子微微前倾,仔细瞧着眼前的孩子:“真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夫人在天之灵如果看到我们的小艾玛尔也已经长得这样高了,一定很高兴的……“
萨德尔说到动情处,望了望眼前的周复,情绪颇为激动,“你自小就较之尊父更像你母亲,长大后眉眼之间更是酷似夫人年轻时的模样,虽时隔多年没见,方才一照面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你来!”
见萨德尔提及母亲,周复鼻子一酸,几欲掉下泪来,低声道:“穆罕叔叔,你也知道我母亲已经……”语声哽咽,再难言语。
萨德尔微微叹息,不胜感伤:“年初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遥望西方,黯然道”萨德尔的身子虽然离开了真主的庇佑,但我的心永远都系念在我们远隔万里的萨努比河,我们的萨努山,还有我们的杜拉尼族人……“垂首默然,半晌沉吟道:“真没想到,吉尔扎伊人会如此不顾情面,下如此狠手。”说罢,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见周复沉默不语,萨德尔微微叹息,不胜感伤:“斋月后我派人回萨罗比打听消息,回来说部落被毁,纳伊姆头领和大部族人尽数阵亡,我只道再也见不到你们了……”顿了一会:“感谢真神阿拉,让我们在此相逢!夫人虽一直没入教,始终坚持做卡菲尔,却一直积德行善,当年也是多承夫人好心相救,我萨德尔方才留得命来,才会有今天…… ”
述说往事,总会感慨良多。萨德尔慈声道:“孩子,你就留在叔叔身边吧,我会替夫人和纳伊姆头领好好照顾你的。”
周复方欲张口,转念间,微微点头,应了一声。只见萨德尔引着自己顺着来路,重又走回院内。刚才与萨德尔同行先走的那几名黑衣男子立于长廊前侧,见萨德尔渐渐走近,快步迎了上来。
萨德尔转身对周复低声道:“叔叔先派人安排你去歇息,今晚饭店有些事情,你到了房间不要乱走。叔叔将事情处理完,再和你细述。”见来人走近,萨德尔又关照了几句,交待手下将周复引入饭店西侧的住宿区。
从二人言语中,周复听得“怀圣楼”果然就是穆罕•萨德尔所建。难怪建筑风格依然大部保留浓重的阿富汗特色,原是去国怀乡之故。当下与萨德尔挥手拥别,跟着来人走向住宿的地方。
离开饭店大厅,走过长长的回廊,向西转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段矮矮的浅绿色仿古式围墙将威严的怀圣楼延伸至西去的宾宿区。
穿过圆扇形小门,迎面花木扶疏,夹道两侧。缓步前行,轻闻脚下潺潺流水,周身衣诀拂柳穿花,置身于此幽径小园,淡淡月华之下,顿觉夜色如水。
前面引路黑衣男子见周复渐行渐止,转身微笑道:“小兄弟,这小花园虽不大,可是我们老板花了重金专门请的江南名家所设计,即便在整个北京城,也属少见。”
周复应了一声,微微一怔,怅望南天,喃喃道:“江南的风景都像这样美么……”
黑衣男子呵呵一笑:“南边山多水多,应该很美的,你有机会去了自然就看见了。”
周复点了点头:“那说得是。”紧走几步,跟上黑衣男子,只见他约摸三十来岁,寻常汉人模样,见自己跟了上来并未回头,自顾前行。“这位大哥,这么晚有劳你带路,真是麻烦你了……”男子爽朗一笑:“没事没事。不过说真的,跟了老板这么久,除了今晚见到你,还真是第一次听他谈到有亲戚在北京。”
再多问几句,黑衣男子便支支吾吾,讳莫如深。见他语调虽然客气,答辞却是不着边际,周复估摸着他可能并非萨德尔心腹,抑或是穆罕叔叔对待手下管束森严是故下属不敢多言。
周复静默不语,顺着暗红色雕栏扶道两侧,在沿路的微光映照下,目送着夹道沿途的满庭芬芳,穿过小桥流水般诗意盈盈的浅浅园林,走进枫吟阁。
周复见惯了一色的清真式尖塔圆楼,甫见传统的中式建筑,顿觉别有风味。同样是围墙内外,枫吟阁却显得更加幽深古静、错落有致。与伊斯兰式建筑以自由开放的布局不同,枫吟阁整体布局系庭院式风格,四周的围墙虽保持环境清静,却整体呈封闭状。
宾馆的入口以青砖和磨光花岗石块筑成,两道侧墙及屋脊均有古雅悬饰,屋顶边缘的檐板更是典型的中式古代建筑特色。南北呈向的高低廊檐下分别为今人启功书“枫月”、吴作人书“风吟”两匾,字迹苍遒,颇具古蕴。
由东抱厦的正门入大堂,门前亮漆红柱上悬刻着一幅字迹嶙峋狂乱的草书:“且听风吟凌云志,枫月无边思前尘”。周复停步细观,沉吟良久,惘然若思,不知何意。进入宾馆大堂,内部色调柔和,典雅明亮。古典精致的装饰,于细微之处洋溢浓郁文化,处处体现出自然浪漫,给人通体舒适之感。
引路男子走近值班的大堂副理跟前轻声耳语了一会儿,复又走回,引着自己上楼。由于是仿古式建筑,枫吟阁楼层并不高,上了三楼,左转几步,缓行至312房前,男子停步转身:“沙先生说你旅途劳顿,今晚好好歇息,明早他会来房间看你。”又关照道,“房间有电话,夜里宵夜或者有其他事,你拨服务台会有人过来。”说完转身离开。
正欲进门,男子走开几步,又疾步转身回来:“忘了提醒你,今晚饭店有点事情。沙先生让我关照你,一般情况不要出房间门,尤其不要下楼。这是三楼贵宾区,不会有人上来打扰。”说着,从手边递过一个号码,“这是沙先生号码,如有急事你可以打他电话。”
“好的,多承老兄费心。”
男子微微一笑,沉而不语,转身离去。周复提着行李,站在门口望着那男子渐已走远,思绪也跟着飘飘忽忽。恍惚间,推门而入,只见房间阔大,厢房布置从木制雕花的大床到古色古香的木柜,从灯笼状的吊灯到古式台灯,从景德镇彩瓷面盆到青花瓷的装饰,无论是大的风格特色还是细微的布置装饰都显得雍华阔气。
躺在绵软的床上,周复呆呆看着吊顶的天花板上炽白的光亮散落于身,了无困意。自年初萨罗比一别,由马扎里沙里夫入山,在边境的一路逃亡潜藏,及至路遇卜中奇,到突生变故林维扬遇难并临终托付,再到列车上路遇丁颜,怀圣楼再逢梦中人,继而遇见多年未见的穆罕叔叔,行至于今,似才稍稍安顿下来。回首一路走来,奔行万里,刹那间沥沥在目。诸番往事,纷至沓来,便如目眼前一般。
正自沉思,屋外走廊一阵咯咯轻笑,夹杂着几声轻声低语,隔墙听来仿佛像是丁颜的语声。
周复微微一怔,迅即起身,隔着门缝向走廊望去,却空无一人。轻声走出房门,见走廊空空荡荡,可刚才的笑声却分明清晰可辨,如在耳边。
纵目四顾,南首顶端临着窗外花园的房间房门虚掩,瞧来似乎有人。于是悄悄走近门口,微微侧目,瞥向屋内。屋内烟雾轻袅,斜坐在沙发上的正是丁颜,只见她喜笑晏晏,侧身望着身旁男子。男子叹了口气,走至窗台,转顾窗外。由于是背身对着自己,周复并看不清楚男子的形容模样。只听丁颜问道:“这些天上哪儿去了?临走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男子“嗯”了一声,迎窗而立,吐了个烟圈,淡然道:“我不喜欢跟人道别……”丁颜见他语声冷淡,丝毫不以为意,关切道:“离开这么多天,也不留个信儿,你不知道人家很担心么?”见男子继续沉而不语,周复看来微觉诧异。
“你不知道我今天从疆西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人,长得好像你噢,连我咋一看都分布清楚。还以为你有个孪生的弟弟呢?”丁颜低声道。闻此言语,周复甫然想起白天列车上的情景。只见窗边男子微微转身,走近丁颜:“对不起,我心情不是很好。这事以后再说,今晚约你来还有重要的事情。”
周复顾不上听他继续讲些什么,见他转身面向房门,侧身隐于墙边,惊瞥间见这男子与自己果然相像。讶异中,顺着门缝望向屋内,见那男子眉目中颇见风尘,年岁似乎也比自己大了一些,不过衣服使然,抑或自己换了身灰不溜秋的中山装也能除去些许年貌中的稚气。单就五官身形,与自己果然几欲乱真的相似。
周复悄立良久,觉得总是偷听别人言语不太好,正待回房安寝,忽听脚步声响,身后一人拍了下自己的肩膀。冷不丁回头,见一青年男子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怪道请假几天乐不思蜀,机关哪有这儿快活啊?”周复闻声愕然,见他丰神俊朗,面如冠玉,年约二十六七岁,周身华服锦绣,表情虽然嬉笑轻松,言辞间却颇有责怪之意。暗想中国果然人杰地灵,连日来所见皆是俊雅之人,见男子丰姿神采,翩翩风度,隐隐间颇有自惭形秽之感。
见他如此一问,随即明了对方将他认成刚才丁颜屋内之人了。连日来,这种误认频频出现,原本内心颇为不满,但经过适才在门外与那储为民的照面后,自己也觉得这种相像很是神奇,心中不满也已微能释然。刚准备应声解释,华服男子身后传来叫唤:“萧余,快过来,快来见过你言伯父!”语声颇为急促,萧余闻声回头,朝周复吐了吐舌头,转身离开。
远远望见走廊北端一中年男子站在房间门口,抬望眼,目光交个正着,中年男子眸色一顿,随即向自己挥手:“你也过来!”见中年男子语声间颇见威势,周复不由自主走近跟前。
中年男子待他走近,低声关照道:“小储,我和郑处长见一个重要客人,有要事相谈。你警惕点,尤其是军方的人,谁也不许进来。”说完,转身进了房间。
周复见他颐指气使,也不征询自己意见,就让自己替他看门,心中微微有气:“好大的架子!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有什么样的重要客人不能让别人看到,当真是国家总统主席不成?”但听他语态口气,料想是那位储为民的上司,于是压住情绪,见他肥肥胖胖钻进门内,好奇之心油然而生。屏住气息,悄望门里。
只见他和郑萧余进屋后,沙发上一四十余岁男子随即起身迎立:“郑主委,多时不见,丰采如故啊!”虽年岁相仿,但较之让自己守门的肥胖男子,应声男子却显得瘦削英挺,豪健剽悍,虽粗布简衣,难言华贵,却始终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气度与威严。
“哪里哪里,清水衙门清闲得紧,哪里有你言部长春风得意啊?”干笑两声,肥胖男子引过身侧的郑萧余:“言部长,这是舍侄郑萧余。”转顾身旁,“快来见过言伯伯!”
郑萧余躬身道:“言伯伯您好!早就听叔叔谈起您,一直无暇拜望,小侄见过言叔叔。”
言崇岭细看郑萧余,上下端详打量,笑而颔首:“不用客气。”转顾道:“郑主委,令侄在药监委高就吧?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年少才俊,后生有望。”
郑萧余尴尬地笑笑,郑克接话道:“言兄讲的是药监委的郑筱萸司长,舍侄在国家经济改革委员会任职,名字同音不同字,倒是巧了。言兄跟郑司长也相熟么?”
言崇岭仰面打了个哈哈:“你真是老糊涂了!很熟还会认错人么?年前他编修族谱时,打电话请我替他题几个字打过一次交道。后来好像因故派人递过来的,一直没能照面,适才听你介绍令侄的名字忽然想起他来了。”
郑克啧啧称道:“不认识的年轻后辈你都能如此大方,改天非要找个由头请你也给我留两幅真迹。”转顾郑萧余道,“你言伯伯不仅统率千军、杀敌打仗是一代帅才,丹青翰墨同样是造诣非凡,独步京城。”顿了一下,继续道:“说到郑筱萸,倒也认识。不过与他同宗不同支,他是浙东宁绍系的郑,我们是是浙西湖州这一支的。”
听到郑克提到“湖州”,悄立门口的周复不由感到一阵熟悉和温暖,忍不住想起母亲来,更想着自己没来由地在这瞎听算作什么。虽然很高兴在北京遇见穆罕叔叔,但毕竟事隔多年,人心是否有变也非自己所能料。京城虽好,却未必是自己应该久留之地,还是回去休息一宿,尽快筹措南赴湖州寻找自己的亲人方为正理。心念所动,正要撤步离开。怎知声响既出,郑克叔侄早知他在门口,自是不以为意。言崇岭微微侧身,瞧向门外,与回头转顾的周复目光交个正着。周复正自惊悸,言崇岭纵声道:“储为民,站在门口干什么?你怎么也在这里。”
言崇岭一语既出,郑克叔侄倒觉讶异,郑萧余道:“言伯伯,这是我办公室的小储,请勿见怪。”
“不怪不怪!” 言崇岭向着走进门内的周复微微一笑,温言道:“小同志,在你不是说你是我们部队的么?怎么现在你们处长又说你是经改委的呀……”
周复自是内心忐忑,不知所言,郑萧余也是茫然不知所措。郑克微有愠色,正待开口。言崇岭笑道:“没事没事,你们不许批评他,小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郑克正要让他出去,郑萧余心念一动,微笑道:“小储跟我虽才共事两年,但我们年龄相仿,性格相近,一直相处融洽,情同手足的。刚才是我不好安排在外面值班的,既然不是外人,也就不怕言伯伯见怪了。”
郑克听到这话,脸色稍缓。言崇岭暗想,你这小子倒会说漂亮话,如若我不提他跟我有交情,你也不会什么情同手足的也来了。果然是有其叔,必有其侄。心中虽有所动,脸上丝毫不动生色,抬手示意周复坐下,转顾道:“郑主委,你太客气了!刚散会就把我拖来,有什么事需要这么客套。你有事吩咐,小弟敢不遵从?”
郑克见周复不晓得坐在郑萧余身后,自顾傻坐在言崇岭身旁发呆,暗想这小子平时还算机灵,此时怎如此不懂礼数,言崇岭说你救过他你就敢没大没小乱坐了。口中却接话道:“你现在是军方要人,不是开会,哪能说见就能见到我们言部长噢!”
“你又折杀我了!现在国家大兴民主进程,你郑主委稍微动一下那还不是随便哪个部委办局任你去啊?小弟在军队卖命,那风险和压力不是老兄你领导所能想象啊……”言崇岭感慨道。
郑克叹道:“民主进程,嗯。现在时代不同了,即便是正职,真若调任一下,也很难再任正职,民主党派只是参政议政,我们很知足的。言部长你就不一样了,随便动一下就是军区大员、封疆大吏,兄弟我是羡慕得很啊……”说着,仰面打个哈哈。
见言崇岭苦笑不语,郑克不再客套:“言部长,小侄萧余这次同去新疆挂职,还请你从中照应,多加关心!”
言崇岭心中暗惊,这人果然了得,军委对自己安排尚处动议,他却好像已经了然于胸,嘴上关切道:“边疆很辛苦啊,这一阵子局势也不是很稳定。你怎么舍得令侄去吃这个苦?”
“组织上信任他,这样安排,我们做长辈的又能有什么法子呢?”见言崇岭笑而不语,郑克道,“这两年对越作战以后,国家开始重视军队的建设和培养。中央下派挂职的年青干部也不像前些年都派向津冀等近地,先后派员到军队充斥。这一期中直机关下派的人员都是去往蒙新等地……”
言崇岭接道:“选派回来,令侄就更加前途可期了。以前南疆军区倒有一些熟悉的战友,现在岁数大了,可能都已经退下来了……”郑克瞧他口气,早早提前就将自己的话堵死,目光转向坐在言崇岭身旁的周复,沉而不语。
言崇岭见郑克脸色阴沉,微微转头,瞥见身侧的周复低头不语,心念暗转,只怕目前还不便得罪此人,抬头道:“这两年边疆不宁,人事更迭频繁。兄弟自己还没接到任何方面的通知和调令,郑主委倒是消息灵便神通广大,何以预见小弟就一定会去新疆?”
郑克虽知言崇岭在套问自己,微有不悦,但听得他言辞松口,托付之事又见转圜余地,转而正色道:“言部长年前在对越反击中连续领军取得西线大捷,在军方早已声名大振。如今南疆局势变幻,东 突厥活动猖獗,正值新疆军政班子调整变动,亟需军方强势介入。你言崇岭不入疆,还有谁敢作第二人选?”
言崇岭见他能将马屁拍得如此义正词严、琤琤作响,不禁微微一怔,暗想以他郑克的身份地位,如若不是真地有求于自己,能如此委身奉承自己,殊为不易。见他虽然东拉西扯,不着正题,但说辞却着实与上面领导的口径一致,料想再问下去他也不会多说,反而徒增不快。言崇岭哈哈大笑:“亏得相交多年,你还跟我戴这等高帽子。你我进退又岂是你我自己所能决定。组织但有所需,我言崇岭就身往何处。即便你郑主委何时有需,小弟又怎敢不从呢?“
郑克闻此托辞,微觉懊丧。但觉言崇岭举止有度,虽未应允,但也给足了自己面子拾阶而下,并且留有活话,并未一口回绝。眼见今日之事,终难摁实,料想多说无益,免遭尴尬,只能另寻机会,再行接触。
原本安排夜宵,但见言崇岭执意先走,郑克叔侄寒暄着送他下楼,周复尾随而行。
送到一楼,行至大堂厅门,郑克指着门前红柱笑道:“萧余你看,这枫吟阁的名称由来正是来自你言伯伯的题字。” 郑萧余和周复闻声凑近细看。周复见他正是指的正是两侧红柱上悬刻的“且听风吟凌云志,枫月无边思前尘”字迹,耳边听着他叔侄一唱一和,啧啧称赞,内心不以为意,正待听听言崇岭如何解释这两行字的意思。
言崇岭哈哈一笑,跨门而出。走出宾馆,周复陡然一个冷颤,眼见夜风渐起,寒月当空。言崇岭忽而转身面向自己,轻声道:“小兄弟,你应该不是储为民。郑克叔侄都非善类,你自己小心。”说完,转身走下台阶,钻进军方甲字牌照小车,疾驰远去。
周复见小车渐行渐远,心中暗含感激,他既已认出自己不是储为民,却不在郑克、郑萧余跟前说穿,反而低声嘱咐自己小心,显然以为自己是有意冒充储为民故而提醒自己。心中暗暗叹口气,我哪有心思冒充什么劳什子储为民,不是你言崇岭把我从门口叫进房间我早溜回房间睡觉去了。眼见得这郑克、郑萧余均非常人,甚至看起来官阶颇高,自己若不尽早脱身,只怕这浑水越趟越说不清楚。
正自沉思如何向郑氏叔侄解释,远远听到郑萧余在背后招呼自己:“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这里也不用你照应了。”周复暗自庆幸,这下也省得自己再跟他们解释了。听自己“嗯”了一声,郑萧余正要离开,又回头道:“你请假这些天,处里很忙,你明天就回来上班吧!”未等周复应腔,郑萧余自顾和郑克转身上楼。
周复见两人渐已走远,打定主意迟点上楼,以免再与两人照面,内里仍在寻思言崇岭怎会认出自己与储为民的不同来。眼见今日之事,处处透着一股诡异,隐隐觉得自己若当真卷入这储为民的圈子里来,恐难善终。内心琢磨穆罕•萨德尔建造这全然古色古香的中式枫吟阁,只怕也是用意多多,否则怎会频繁出现这些政府官员,取言崇岭的题字入名,无疑是讨好卖乖之意,唯独这“且听风吟凌云志,枫月无边思前尘”的意思却甚是无解。
估摸着郑克叔侄约已进房,周复缓步行至三楼,内心惴惴不定,眼见楼道杳然无声,快步走向自己房门,左瞻右顾,仿佛四下无人,迅即开门闪入房间。
长廊北侧,郑萧余透过虚掩房门,远远望着周复的一举一动,转身道:“叔叔猜得果然没错,这小子也住在这一层,刚刚进门。”见郑克坐在沙发沉思,并未抬头,又道, “先前我见他在走廊南头转悠,还以为是最南边的那个房间,刚刚看见他进的却是312房间。”
郑克应了一声,道:“你前一阵子不是说储为民请假回新疆的么,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郑萧余道:“我也感到奇怪,平日对他也没怎么留心,看来以后对他还是要注意一点。”
郑萧余走近郑克:“叔叔,刚才言崇岭临走时,你有没看见他跟储为民低声叽咕了一会儿。”郑克“嗯”了一声。郑萧余继续道:“先前谈话时,我听言崇岭说储为民是他的救命恩人,”见郑克没有继续接口,咂了咂嘴,“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这一点可不可以……”
郑克打断道:“萧余,你不用多说了。”起身走向窗边,“我跟言崇岭认识多年,很了解他的性格。他外甥时宗宪也在我那里工作,”顿了一下,“叔叔知道该怎么做。”
转身,走近郑萧余:“做任何事情,都不要太急,要沉得住气。”见郑萧余低头没吱声,沉默了一会儿,郑克语声转而柔和,“如果有可能,叔叔一定会帮你的。”
郑萧余听了这话,心中一热,多年来叔叔对自己的循循善诱、谆谆教诲,刹那间齐涌心头。自父亲过世以后,一直是叔叔悉心照应、培养自己,及至进入仕途以后,也是他多方转圜,一路提携,自己始有今日。反倒是自己年少气盛,一再给他添乱子,出难题。纵便是这次下派挂职,恰逢战后一律安排入军赴边锻炼,以至于造成的一系列麻烦与不便,说到底其实也是自己咎由自取。如若不是自己急着想早早下去绕一圈捞取功名和资本,本可错开这次战后的赴军入疆。按照惯例,中直机关下派挂职一般都会安排在京畿附地,错非这次战后临时安排,怎会有这些麻烦,还用找他个劳什子言崇岭。正自越想越悔,身旁的郑克见他面红耳赤,怎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道自己说重了他,正待岔开话题,开口道:“前些天,听你母亲说胃病又重了。这两天身体好些了没?”
郑萧余抬头道:“多谢叔叔关心。她还是老样子,病病停停,这些日子精神好多了,常说待日子闲一些,想回湖州住一段时间。”
郑克点头道:“年纪大了,都想回老家看看,也是人之常情。”继而叹息道,“转眼,我们都老了……”忽而定定望着郑萧余,转身行至门旁衣架处,披上外衣,回头见郑萧余也随之起身,见他揉了揉眼睛一脸疲态,关切道:“怎么这么疲倦,最近很忙么?”
郑萧余微微一笑:“没事。岁末年终的,人大、政协的提案催办得紧,焦头烂额地忙了一整天,净是这些形式上的东西,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郑克笑道:“这叫什么话?人大、政协的提案怎么就叫做形式上的东西,怎么就没有意义了?”
郑萧余道:“今天处理的几件提案都是我们经改委自己的一些委员向上面提的,本意是向人事、财政上要求加大对经改工作人员和经费上的落实,没想到提案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责成我们对这几项提案提出办理意见。”见郑萧余凝神听自己讲,更是忿忿道,“这些提案,有些甚至就是我替领导草拟的,本意是提请上面解决的问题,不想绕了一圈,人大、政协又责成我们经改委承办这些提案,我这里又成了责任处室,负责提出办理措施。为了这些提案,开了那么多会,各单位也费心去提,浪费这么多资源和人力,最终落得这样的解决。要这么个形式又有什么意义呢?”
郑克道:“国家大,就要稳定,做任何事情都要稳妥。每一件你看似不合理的事情,背后都有其合理的地方。”郑克顿了一声,示意郑萧余一并坐下,“提案本身无所谓对错,站得立场不同而已。提案交办给你时,你作为承办者,发现执行有难度,就认为人大、政协交办的不对。你有没有想过,你觉得执行有难度的这些提案,你让人事部门、财政部门去解决时,他们会不会也觉得有难度呢?如果是的,那么这些提案本身有没有不合理之处,有没有可以再完善的地方。”
郑克顿了一下,继续道:“而这些自己提出的提案,通过你自己设身处地来承办一下,从承办部门的角度来考虑一下,看看如何办理、如何解决?一系列的交叉换位考虑,提案中的问题你就会想得更加成熟一点,以后再向别的部门提要求时就会更加合理、圆润一些。”
郑萧余见他如此解释,似乎有些道理,细细想来,却又未必尽然:“我不知道什么成熟圆润,我只知道提案从我这里提出去,再转回来由我来答复,这事情本身肯定不合理,至少是程序不合理。”
郑克道:“很多事情,无所谓对与错,也不存在合理与不合理之分,站得立场不同而已。你从你的角度出发,或许是对的;你若从对方的角度出发,也许就是不合理的。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再经历一些就会懂了……”
郑萧余见叔叔如此苦口婆心解释,心下本已慢慢明了,嘴上却道:“哦,我知道了。难怪,叔叔自己也是政协领导,这些托辞自然说得是名正言顺、驾轻就熟。”
郑克见他嬉皮笑脸,知道他故意逗自己,叹道:“叔叔一天天老了,你也慢慢地长大了。很多事情,自己也要多琢磨,叔叔所能做的也只是为你搭个桥,引个路。具体的路子怎生走法,还要靠你自己。”郑萧余闻声默然,正待开口,郑克已走到门口:“好了,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说罢,打开房门,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