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娱乐论坛文学天地原创青春校园小说 【淡淡哀愁】永不回顾的未来(六月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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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哀愁】永不回顾的未来(六月修正)

【淡淡哀愁】永不回顾的未来(六月修正)

一、新州旧梦
            斜月如旧,往事如昨。艾玛尔•杜勒姆瑟缩着蹲在洞口,抬头仰望星空,天依旧很蓝,蓝得发黑……高原的空气很是稀薄,夜色也格外清朗,点点繁星缀满天幕,月色的清冷却与从前的萨罗比一无二致。想到萨罗比,心中微觉酸楚。
        一阵风来,艾玛尔•杜勒姆合了合衣领,连日奔波,袍身早已破旧不堪,望着袖角处渐散的线头,不由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细语叮咛,心头一漾,微微闭上眼睛,朦朦胧胧间,似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温暖的怀抱,又看到了父亲疼爱的眼神,出现了妹妹围绕身前撒娇的模样,看到了去年斋月时全家还围坐在一起的欢笑和温馨......多少辛酸,多少甜蜜,齐集心头,喉间一甜,一口鲜血恣意而出,心中顿觉空空的,望着依旧清冷的月光下黑漆漆的未来,远处高低明灭的数盏灯火,随风摇曳,忽明忽暗。想到国已破,家已亡,故园已成旧忆,身上说不出的寒冷,心中说不尽的凄凉。
     阿富汗走廊,东西绵延三百多公里,丛山叠岭,既无公路,也少人烟。近半月以来,躲躲藏藏,艾玛尔•杜勒姆既盼望能在这人迹罕至的边陲之地碰到一两个人,又忌惮吉尔扎伊部落的一路追杀,因此即便有好几次在山洞和丛林里窥到人影闪现,惊惧之意也远甚于碰到人迹时的希冀与高兴,迅即躲身隐藏。连日来的一路逃亡,族破家亡的切肤之痛,已使得自己远非当初那个年少天真的杜拉尼部落王子形样。
         愈近中国,越靠近这个虽早已心往但目前却是不得以投奔的母亲之邦,心中越是怦怦直跳,难言欣喜。总觉得来日大难,不久将至,是不是逃出了阿富汗自己就能活下来了?活下来以后怎么办?中国再好,毕竟不是自己的国家。吉尔扎伊,在我艾玛尔有生之年,我一定要灭你全族,用吉尔扎伊人的污血来祭奠我父母和妹妹的亡灵,用哈里斯全家的命来告慰我杜拉尼部。
        而纵目远望,四围空荡荡的,微有风声飒飒作响。阿富汗走廊虽名为走廊,实则阿富汗、中国、巴基斯坦三国交界间的一片高地,方圆百里间海拔甚高,于此暮秋时节,其实恻恻轻寒,早有凉意。自半月前由马扎里沙里夫入山以来,餐风饮露,日夜逃亡,艾玛尔早已饥寒交迫,困顿不堪。眼望着前方似乎总也看不尽的风烟和尘土,却总也难以看到母亲生前所说的那个叫伊夫拉德的边境哨所。眼看着入山前带来的囊也将尽吃完,前路却遥遥无期,永无止尽,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摸错了方向。
      远远望见一个人影在林间闪动,他再也忍不住,从洞口缓缓起身,打定主意宁可冒险也不能这样糊里糊涂的迷途而死。形影渐趋渐近,来人虬髯满面,牛皮大鞋忽忽激起飞扬尘土,形样颇似塔吉克人。
      见不是普什图人,艾玛尔宽了宽心,闪出身来,用右手按住胸口微微向来人点头道:“安技嘎利贡。”来人步势甚快,没料到半路闪出人来,微微一愣,盯住艾玛尔望了一会儿,也按住胸口微微欠身回了个礼:“安技嘎利贡,”转道,“你是普什图人?”
      艾玛尔顿时一惊,大胡子转说汉语,竟然是中国人。自己第一次听到母亲以外的人说这样的腔调,不禁怔怔发呆,低头间见自己影子微微颤动,心头百念数转。
      既然大胡子如此相问,那么与普什图人必有牵连,心想眼下也不知此人是友是敌,他若真是我杜拉尼人的朋友,晚些再报身份也不迟,谨慎起见,还是先试探一下为好,于是抬头道:“不错,我是加兹山区的吉尔扎伊人。”
      大胡子见艾玛尔也用汉语作答,微微惊奇,低声念叨了“加兹山区”数遍,低声道:“加兹山区?没听过。我不是你们阿富汗人,嗯,你也会说中国话?很好,很好……对了,加兹山离苏莱曼山远么?”
      艾玛尔见状,暗想大胡子果然跟吉尔扎伊部有牵连,更是放开胆子解释两座山连片不远,都是吉尔扎伊部的聚居地,话锋一转,说道自己此行本想去新疆亲戚家看望姥爷,不想边境路径不熟,居然迷路了。
      大胡子低头想了想,回转身道:“那你跟我走吧,我是中阿边境的伊夫拉德哨所中国边防。”艾玛尔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不过还是回到避身的山洞将自己的包袱提起跟在大胡子身后,向东南方向走去。
   “不过你的口音不像是新疆话啊,还是你母亲早早就去你们阿富汗了?我叫卜中奇,喀什叶城人。你有中文名字么?”大胡子走了两步,拔出腰间的烟枪,点上火,头也没回,继续向前走。
   “哦,可能是我学她的口音没学准吧,她说你们中国有很多种方言。”艾玛尔小心翼翼地看着身前的卜中奇,顿了一下,不禁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我母亲姓周,她叫我阿福,你就叫我周福吧!对了,喀什叶城离新疆远么?”
  “嗯,喀什是地区,叶城是我们地区的一个县城,也是我们民族革命阵线的一个点。” 卜中奇斜眼瞥见艾玛尔低头不语,兀自向前,戛然转道,“好了,不说了,以后到了新疆你就知道了。对了,你母亲新疆哪儿的啊……周福?恩,到底是去了穷地方,还是希望自己孩子名字里面沾点喜气。”卜中奇甩了甩烟枪。
   艾玛尔看着四处飘散的烟灰,纷纷扬扬,淡然道:“不是福,是恢复的复,我叫周复。”心中暗想,福气,自己这辈子是再无指望了。母亲希望自己的儿子平平安安,福延无极,自己却死在了异国他乡。这个福,她没有享到,自己只怕也是一辈子奔波辛苦去找寻部落的复兴而无暇再享了。
    正想着,卜中奇停在了一个山口的两间平房前。周复跟着他进了门,一不留神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屋里有人,哗啦哗啦夹着被褥就往外抱,到门口差点把周复挤了个趔趄。来人大大咧咧,撇开嘴朝自己大笑两声:“哈哈,小兄弟,你是老卜又从哪儿捡来的啊?”
    周复未待作答,正暗自念道这人腔调比那大胡子好懂多了,卜中奇好像也注意到了,在屋里高声道:“林维扬,这小子好像跟你口音满近的,却说去新疆他姥爷家走亲戚,真是怪了。你听他口音,看像不像你们南方那一带的?”他又转向自己,“喂,小伙子,你说两句来给我们林士官听听。”周复暗想该如何作答,看来这大胡子卜中奇的确是中国边防兵。早知自己就不编这个慌,现在口音一出就不好再圆了。
   他站在门口,见卜中奇在屋里换鞋子,悄悄地向屋外晒被子的林维扬低声问道:“林长官,这里是去中国的伊夫拉德哨所么?”林维扬回转身,朝自己大笑起来:“去中国是没错,不过不是伊夫拉德哨所。自前年增设我们这儿以后,现在和你们阿富汗的边界共两个哨所,分别在两个山口,伊夫拉德哨所是北边那个,我们这个叫……”
  “怎么样啊?老林,他口音是像你们江浙那边的吧?”远远地,卜中奇打断了林维扬下面的话。周复纳闷大胡子卜中奇为什么骗自己说他就是伊夫拉德哨所的,他路上提到的民族革命阵线是什么意思,跟吉尔扎伊人有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大胡子说到一半就用话岔过去。
    进屋以后,见卜中奇在一立柜前翻查一些文件,见示意自己坐下后,周复四顾左右,房内摆设很是简陋,外间两间立柜,分别立在两人对面相摆的两张办公桌后,其余便是两张供来人相坐的胡杨木椅子,别无他物。办公桌上满是文件盒,右侧的桌上放着一张全家福,平添几分温意。凑近一看,方知是林维扬一家的合影。照片上林维扬甚是英挺,远非刚才所见的满面风尘。果然黄沙侵体,乡思磨心,边疆之苦,实非虚言。他身前坐着父母亲,身侧一红衣少女,稚弱清秀,料是其妹妹。屋子不大,后半部还另隔起两个小房间,东西各一,左右相对,估摸着是两人各自睡觉的地方。
    正自环顾,卜中奇转身道:“过境有很多手续要办,岁末年终我们这儿材料不齐,我到别的哨所去找找。你先在这坐着等一会儿,估计下午能替你办好。”说着,转身往门外走,临出门时似见他朝林维扬望了望,周复心下一沉,不知甚意。
  中午吃饭时,林维扬跟自己谈了一些中国的事情,提及他自己故乡是南方的扬州时,周复方才对林坦言自己想去的地方也是南方,小时候听母亲讲从故乡湖州出来时曾路过扬州的。林维扬道:“难怪卜中奇说我们俩口音比较接近,湖州和我家那儿同属江浙一带,日后我役期满回家后,你可以到扬州来找我,我带你在扬州四处转转,看一看中国的亭台山水,着实是比阿富汗好多了……”
   周复神色微变,转而平静,淡然道:“我不以我的国家为耻辱。”
   林维扬微微一愣,仰面打个哈哈,不再多说。周复问及过境手续,林维扬答应下午不管卜中奇是否回来,都替他按照正常手续签关过境。当问及自己为何离开阿富汗时,见自己言辞闪烁也不勉强,笑言下午签关时总是要问的,坦言见自己面善很有好感,再加故乡邻近,更添亲近之意。
   语声未落,周复心下暗感惭愧,但念及自己处境艰辛对人对事原该格外小心,也微能释怀,正待应和两句拉近距离,斜目侧视到卜中奇急速踏入门内。林维扬听到脚步声也转身回顾,见卜身后又跟入两人,正觉奇怪,瞥视到身旁的周复也脸色微变。他起身笑道:“哈哈,又从哪拐来两人啊?”
   卜中奇走近桌前,拉开抽屉,拿出过境登记册,抬头道:“哦,我去伊夫拉德哨路上碰到这两人要过境,顺路带来一起办的。”林维扬转视两人高鼻深目,比之身旁的周复更增几份异域特色,随口招呼两人坐下,转向卜中奇:“我听先前来的小兄弟讲你到别的哨卡去找材料,正觉得奇怪呢,今年一年没办几个材料用不完,哪要去什么别的地方找啊?”卜中奇干笑两声,招呼新来的两人到他跟前登记,却见两人直盯盯看着林维扬身边的周复。顺着两人目光,只见周复低头沉思,神情很是平静。
   卜中奇见无甚异常,转而为这两人和周复签关登记。林维扬见他为三人办的手续格外简单,省掉很多程序和询问,备案的表格中也空了很多必填的信息。
   见卜中奇这么轻易就将入境签证发给三人,林维扬正待阻止,忽见周复快步走近桌内侧的卜中奇低声耳语道:“感谢你把这两个吉尔扎伊狗引过来,等会儿外面的人冲进来以后,你跟我在一起,不要走散,否则有性命危险。”
   见卜中奇一脸迷茫,林维扬更觉愕然,这话说是耳语其实语声并不小,其实自己和屋内另外两个高鼻胡人都能够听到,不知他此举有甚用意,还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只是自己听不懂阿富汗话,虽听到周复对着卜中奇在伊哩哇啦却不晓得他到底在说什么。却见身侧的两人神色大变,两人掀起袍子露出各自袍内的改装过的AKM,快速掏枪对准卜中奇和周复,口中更是大叫。虽听不懂两人在叫什么,但见枪柄上的月牙旗标志,便知两人是东 突厥的伊斯兰真主党人。
   见忽生变故,林维扬来不及半刻思索,拔枪便射。一人应声倒下,另一人迅即躲开,却见原本被这两人枪指住的卜中奇和周复各自闪开。
   见卜中奇快速掏出枪来,林维扬不以为意,侧目间看到周复也从怀中拿出一把老式柯尔特,不由片刻诧异后的惊惧,敢情这小子原来也不简单,年貌虽小也带着家伙,莫非也是东 突厥的人。
   片刻间,林维扬念头数转,见周复举枪对着奔向门口的“东突”,方才宽下心来。蓦然间,胸口一凉,顿觉心中空荡荡的……耳边仿佛在听见周复大叫一声“姓卜的!”,意识已经在逐渐涣散,低头见自己左边胸口鲜血汩汩而出,用力捂住胸口,缓缓蹲下坐在地上,努力让自己集中一下已慢慢散开的意识……
   卜中奇带着那人从身边夺门而出。周复哭喊着奔向门口,顿了一下,复又回过身来蹲在自己身侧。
  “林士官,真没想到……”见林维扬胸口血如泉涌,周复语声哽咽,“那两个家伙是我们部落的仇人,刚才我处境危险,所以故意用话挑拨姓卜的和那两个吉尔扎伊人的关系,真没有想到姓卜的会向你开枪。”周复坐在自己身边,语声渐渐已带哭腔。
   林维扬微微一笑,低声道:“没事的,小兄弟,这不关你的事情。你不是东突他们的人,我很高兴。你我一见如故,我真不希望你是东 突厥的人……”
      “可,可……”周复一时也无从谈起。
      “咳……咳……你不用自责。恩,你不说我本来没有想到,原来卜中奇居然也是他们东 突厥的人,不过在一起战友多年,死在他枪下真有点,真有点……”喘息渐渐加剧,语声断了下来。周复抱起林维扬要往外跑:“林士官,你撑住。我带你去看医生!”
        林维扬急声道:“小兄弟,别……方圆十里根本没有人,我……你听我把话说完……”周复复又停下,“你就叫我林大哥吧,好么?”
        “嗯,林大哥。”
  “小兄弟,你小小年纪,身处险境能有如此机心,我猜你也不是一般的阿富汗人。不过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你。过了这个哨,就已经是中国了,你一直往东南方向走就会看到人家了……恩,我是不成了,我请你一件事好么?”周复怔怔望着他,应了一声。
    林维扬气息越来越弱,语声渐已低不可闻,凄然道:“我父母早亡,一生福浅,死于边土,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亲妹妹,你过会儿到我桌上有一幅我家的照片就看到了。我俩相依为命,为供她读书上学我才离开故乡投身行伍,如今……兄弟,我这个不情之请你一定要答应我好么?”心情已激动,语声顿变急促。
      “咳……咳,你我初次见面,我原不该为人所难的,不过……嗯,咳……”咳了两声,顿了一下,林维扬猛地抓住周复的双手“小兄弟,我求你帮我照看于她,你一定答应我好么……”
        望着林维扬期盼的眼神,周复缓声道:“我自己也已经是父母双亡的孤儿,我哪还有什么能力照顾别人呢?” 顿了一下,定定地望着呆呆看着自己的林维扬,不禁掉下泪来,心想你妹妹命真好,还有你这样一个真心疼爱自己的哥哥,我国破家亡,又有谁能真心怜惜自己呢?回想自己一路逃命以来,孤身孑然亡命天涯,顿生身世飘零之感。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林维扬双手渐渐无力,心头一热,颤声道:“林大哥,你放心。只要我还能有幸活着见到你妹妹,我一定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一样来照顾。”提到自己的妹妹,周复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林维扬听到周复应声答应,眸色一亮,转而惨然一笑:“好兄弟,谢谢你,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从怀中拿出一个贴身小袋子递给周复,微微合上眼睛:“记住密码1228……好困,好累,我好久没有这样合眼去睡了……”
      语声未完,安然而逝。眼见天色越发暗淡,渐渐黑了下来,怀中林维扬的身体也渐渐冷却。
      周复不知林维扬说的密码指什么,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好像是她妹妹的样子,两张揉得很旧的信纸好像是一封保存了很久的信,一张存折,料想就是刚才他叫记住密码的信了。
      见林维扬如此信任,加之临终托付,周复心下感慨万千。他将林维扬和被林打死那个吉尔扎伊人的尸身搬到房间外面,看见屋外已是繁星满天,山风乍起,和着两人的尸身,顿觉阴风阵阵。
      林维扬自是一直对自己颇存良善,那个死去的吉尔扎伊人虽是敌族之人,但人死仇消,自己也无意糟蹋他尸体。按着自己家乡的风俗,他生起柴火,分别将两人火化了。口中喃喃有词,林大哥,你安心去吧,我一定不辜负你心愿,替你照看好你妹妹。望着渐渐燃起的火焰,顿觉心中空荡荡的,似乎自己的身子也一并随着火焰成灰成烟。随手在地下掘了个坑,把那个吉尔扎伊人就地葬了,又找了个小瓦罈将林维扬的骨灰装起来。
      回到屋内,周复找了几件汉人穿的旧衣服,在抽屉看着挑了一些自己觉着以后或许能用到的杂物,连同尽可能多地带一些林维扬的旧物,一并打成包裹,又将林维扬的骨灰罈包入包裹,不顾窗外蒙蒙夜色,扬长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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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眼前峻岭连绵,群山环绕,黑漆漆的夜色中零星点火,更显寒意。周复心下微微有些木然,记着林维扬临终前的嘱咐,沿路东南,踽踰前行。
        奔行一夜,又冷又饿,将近天亮时已经累得再也抬不起脚。正欲停步歇息一会儿,却见前方不远处一缕炊烟隔着树丛袅袅飘起,周复精神一振,背起包裹一阵狂奔,全然不顾眼前刷刷扫来的枯枝乱叶,穿过树丛,终于跑到山口。
      望着山脚下炊烟四起,终于看见前方散落的民居,周复不由一阵激动,心中却微微酸楚,喃喃低声道:妈妈,我终于来到中国了!
   进入村落,经过打听,果然已经进入到中国境内。这里属于一个叫塔什库尔干的塔吉克族自治县,由于地处边境,人员复杂,周复甚至还能在村子听到普什图语。周复心下惊悸,看来并非到了中国就彻底安全,还是趁早离开这是非边境。
      经过前一天发生的那么多人和事,周复的汉语早已说得顺畅自然,只是腔调和口音与一般汉人微微有异,需要一定时间慢慢适应,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在村子里饱餐一顿后,当日中午,周复便乘车到了百余里外的塔什库尔干县城。
      其时中国正兴西部开发之风,政令初兴,百业待举,但由于一贯优厚稳定的民族政策,边疆的经济始终能够稳步持续地发展。即便只是边境上的一个小县城,塔什库尔干城也体现出了大多数中国边境城市的特点。县城虽小,但城区布置错落有致,边防军力外紧内松,政府调控侧重于经济补贴,在财税赋役上并无苛求,因此当地旅游业、手工业欣欣向荣,商贾店铺虽规模不大,但蔚然集中也自成气势,街市上贸易不绝、游人如织,当地的各族人民和平相处、安居乐业。
      见此繁华景象,周复感慨万端,早在国内就听闻中国民族团结,国家复兴,隐然有大国崛起之势,如今看来,果不其然。而我阿富汗何日能有这一天呢?
      同样是多民族国家,阿富汗由于民族争端、部落纷争搞得外敌频频入侵、国土沦丧,国内动荡不安,民不聊生。而中国却能够处理好各民族之间的关系,促进各民族经济的同步发展,推动多民族的共同繁荣,从而实现国家的富强和民族的复兴。
      家不合,被人欺;国不和,人心离。当年苏联出动10万军队入侵阿富汗时,我们都不怕,我们都能够团结一致,把苏联侵略者赶走。可后来,苏联人走了,我们自己却又打起来了……
        那到底又谁是谁非呢?不过谁对谁错,我父亲、母亲、妹妹,我的家人都死了,杜拉尼部的很多人都死了,很多吉尔扎伊人也死了,他们都不是死在苏联人手里,他们都死在我们阿富汗人自己手中。
        终有一日,我也会重返阿富汗。我向真主发誓过的,我要用吉尔扎伊人的血来祭奠父母和妹妹的亡灵,用哈里斯全家的命来告慰杜拉尼部全体族人……那么,我们杜拉尼部落和吉尔扎伊人之间的纷争到底又孰是孰非呢?我真的要杀尽吉尔扎伊人么?他们是我的仇人,他们也是阿富汗人,他们……
         正自沉思,路边一阵喇叭声打断思绪。望着渐行渐远的客车,周复顿觉茫然,地处异境,又无明确目标,也不知该往何处。眼下首先是将林维扬骨灰和遗物送回扬州交于他妹妹,既然湖、扬两地同属江浙,料也不远,事情一旦了结就去母亲的老家湖州看望并投奔自己的外公外婆。至于答应林维扬照顾他妹妹等事宜自己也只有尽量去做,能否有此能力,也非眼下所能料及。
      念及于此,周复信步前行,从哨所带来的钱已将近用完,林维扬的遗物和包裹那是决计不会用的,只有先想办法将自己的阿尼换成中国的货币。
      他顺着主干路转入侧南一个支巷,选了一家小饭铺坐下打尖。席间向递饭的小伙计打听附近办假证和兑换钱币的地方。银行手续繁多,周复还是选择了在东维路的黑市小贩手上换了一些中国的钱币。小贩见他衣着破旧,手上却有好些阿尼,不由朝他多望了两眼。
      周复抬头间朝小贩瞪了一眼,转身就走,拐弯处见街头墙壁上办假证的小广告,不由留心顺着留下的地址办了假的身份证件。晚间,投身小客栈,洗漱完后对镜净面修身。多日未理,胡须已蓄得很长。 先知穆圣虽然提倡弟子留须,但也只是属于社会习俗和个人选择,并不作为信仰礼仪和教义规定,如今身处异境,也只有入乡随俗,一切从权,希望真主体谅了。
      除去虬髯满脸的胡须,洗净多日粘身的飞扬尘土,换上街市新买的汉服,顿感精神不少。向着房间墙面上的镜子稍一打量,微微一怔,从未如此装束,乍一看去,自己也觉得怪怪的。由于自己相貌多像母亲,异域特征本不明显,剃去穆斯林常留的唇须,改穿汉服,反显自然。对镜自照,与寻常汉人相比略显高鼻深目,眸色微蓝,但由于地处边境各族混杂,模样各异,自己容貌较之维吾尔人反而更近中原汉人。
      沉沉睡去一夜,次日天色微亮,周复便转车离开。
      离开塔什库尔干县,东越叶城,途经乌市,终于在傍晚到达疆东地区的交通枢纽鄯善县。当日夜,周复便踏上东去北京的T69次列车。由于不谙路径,夜里便想好还是先去中国的首都,然后再找寻转往江浙的交通路径可能会方便些。
        再者,自己此番流落异邦,有朝一日终究还是要回自己的祖国。中国日益强盛,自有她的复兴之道,同样是国道中落,为什么中国能够很快复兴,我阿富汗的复兴之路能否从这个国家的兴盛中得到启发。想要了解这个国家的概貌和大致状况,作为首都,北京可能会体现得更加明显。
      列车隆隆前行望着窗外戚戚风声,回首前尘,恍如隔世。远处戈壁万里,夜色渐渐散去,看着太阳从天际处缓缓东升,周复情绪渐趋平复。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两下手脚,周复把行李包裹收拾齐备,便走向餐室。
        走过茶水间,冷不丁一个急匆匆走来的乘务员迎面走来,碰了个趔趄。转身起来,忽然瞥到身后不远处隔壁车厢一个瓜皮帽小胡子正盯着自己看,见自己回过身,慌忙把脖子缩了回去。周复不动声色起身,背后却微微泛起凉意,暗想莫不是被人盯梢。正自惊疑,却听瓜皮帽小胡子在身后喊他:“小兄弟,请等一下!”
        周复应了一声,见走廊上数人闻声看着自己,沉声站住。
      “你长得很像我老家的一个人,请问你贵姓啊?”小胡子跟了上来。
      周复犹豫了一下,抬头道:“我姓周,请问什么事?”
      “果然认错人了……”小胡子喃喃道,“不好意思,你跟我多年前走散的一个表弟长得很像,还以为这么巧碰上了呢。”小胡子悻悻回头。
      望着小胡子逐渐远去的背影,周复紧张的神经方才缓复过来,无端一阵迷茫。转念顿又释然,说我象你表弟,那看来我这中国人当得是很成功哦。
      进了餐室,周复手挽包裹,东张西望,其实他以前从未坐过火车,此番出行,但见事事透着新鲜。此前一路疾行奔波,不敢停留,上了火车方才觉得安全很多。可是刚才又被那瓜皮帽小胡子一惊一乍吓得浑身直冒冷汗,早已饥肠辘辘。
      进了餐室,走近内侧角落的一桌,把包裹放下,要了一盘卤牛肉,两块大饼,大口吃了起来。列车上饮食很是粗简,也没有烤羊肉和大饼抓饭,但北方的牛肉、大饼粗放浓重,倒也独具风味。饿得急了,他抓起牛肉大饼一把塞进嘴里,正自吃得痛快。忽听地板微微作响,高跟鞋啪啪脚步声渐趋渐近,抬头间,一女子缓缓向自己走来。
      那女子年岁不大,约莫二十三四岁模样,气质清雅,形容婉丽,身着一袭墨绿色长呢大衣,眉眼间若有似无地看着自己,慢慢走近。周复摸摸吃得油腻的嘴巴,定定地望着她。
      绿衣女子缓缓在桌边坐下,低声道:“我道这些天怎么找不着你,原来你也回新疆了。”转身朝四周又看了一下,“将近年底,各司局忙得热火朝天,他怎么会放你回来?”
        周复越听越莫名其妙,不由内心无名火起,我的面貌就那么大众化,一会儿像这个一会儿像那个的么?
        想到先前的瓜皮帽小胡子,周复反而平静下来:“我不认识你。你可能认错人了……”他抬头迎视女子目光,“你再仔细看看,我和你所说的那个人真得是一个样子么?”
      绿衣女子脸色微微泛起红晕,映衬着翠衣丽裳,愈显肤光胜雪,艳丽照人,周复不由低下头来,错开她直视的双眼。
      时光凝滞了一会儿。
      “对不起”绿衣女子站起身来。
      周复见她起身,心中忽觉空荡荡的,微感失落,此刻忽然觉得倒情愿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人了。
      “不好意思,小兄弟。你比那人年轻多了……是我没看清楚。”绿衣女子复又坐下,“你是姓储么?你是储为民的弟弟吧……”
         良久,周复心念数转,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脑中空空的,不知该如何答复她。既希望绿衣女子继续跟自己谈下去,又觉得不妥,自己不是别人要找的人何必……艾玛尔,你太没出息了,你是在逃命,是在中国流亡,怎么还有心思胡思乱想。而且你是先知穆圣的子弟,怎能如此邪恶,如此没出息?
      想到这里,周复终于又抬起头来,仰面看着对面的女子,平静道:“我姓周,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他本欲不再多说,但见女子眉宇间疑惑不信,还是忍不住道:“姐姐,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刚来中国不久,怎么可能认识你呢,我……籍坎维基梅菲亚?(你看我像么)”说到急处,普什图语脱口而出,说出后顿觉后悔。
   绿衣女子凝神听到这里,眼神转而坚定,微微露出笑容:“果然不是新疆话,”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温言道,“你放心,我不会多说什么的。”
        女子飘然离开,临走时,留了一张名片给自己:“小兄弟,到了北京,如果有什么困难,信得过姐姐的话记得来找我。”
        周复仔细看着名片,素雅的浅粉底色中,“国家二级演员中政歌舞团丁颜“几个字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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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旧约新盟
       
   呼啸声中,列车隆隆进站,望着外面蒙蒙夜色,周复缓步下车。出了站台,迎面吹来嗖嗖冷风,不由一阵趔趄。京华重地,毕竟不同于沿途漫漫黄沙中的边陲小城,夜色虽然清冷,市面依然不减繁华。虽地处郊区,远处街市车来人往,沿街店面行人不绝。
   出了东郊站,只见民巷路一望无边,幽深而狭长,以广场边的诛仙桥东西为界,分为民巷东路和民巷西路。踏上诛仙桥,周复看着桥头石狮虎虎生威,围栏石刻上“诛仙桥”三个字依桥傍水,古遒苍劲,不知背后蕴含多少沧桑往事。
   过了桥,进入民巷西路,路上人烟渐少,光亮微微暗淡下来。周复琢磨着先找个店住下来,待天亮后再定行程。一路走来,却迟迟不见旅店。正觉疲惫,穿过掩映街面的两棵参天大树,面前豁然开朗,微暗的路灯下灯火渐明。抬头远远望去,竟似见到家乡的圆塔。揉了揉眼睛,渐趋渐近,颇见规模的四合院落,门楼是传统式的寺庙大门。一边用油彩写满阿拉伯经文,另一侧用砖砌成尖拱壁龛状图案,甚为华丽。方才远远看到的圆塔在门楼两侧各有一座,约有五六层高,圆形尖塔,与大门相连,显得肃穆威严。
   周复凝神注视了一会儿,微觉辛酸,又颇感亲切。离家那么久远,居然又看到了熟悉的清真建筑。其实一路走来,中国北部回疆也有不少清真寺庙,只不过行程匆忙,沿路奔命,没有闲暇看到而已。定睛细看,门楼上方刻着“怀圣楼”,却不是阿富汗文,端肃凝重的隶书灰色大字,可能石料中添入了荧光粉,“怀圣楼”三个大字夜色下扑闪扑闪,熠熠生辉。
   穿过门楼,院内东西轴线布局,楼堂井然,建筑整体呈现清真风格,稍有汉化成分,入乡随俗的清真饭店。一时也找不到旅店,周复索性进入饭店坐了下来。大堂淡雅素洁,墙壁洁白,乳白色的壁灯下桌椅稀疏,人并不多。见他坐了下来,白衣素服的服务员走近上前。内心本想着这么纯正的清真建筑可能是伊斯兰人甚或就是阿富汗人开的,见服务员只是寻常的汉人小姑娘,周复微微有些失落。随意点了一些寻常菜肴,自顾自地低头吃饭。本不是挑剔的人,连日来中菜饭食也渐渐习惯,倒也未必都点的清真食品。
   秋意渐浓,夜深露重。见饭店没有打烊的意思,自己也无意离开。吃完饭后,静静地靠着墙边伏在桌上。恍惚间,自己又回到了萨罗比的山里,山间的小道崎岖却亲切,夹岸两边的野花随着长流不息的萨罗比河流了就走,谢了又开……花谢了,明年会再开;但第二年开的,和前一年的总会不同……
   迷迷糊糊间,一袭淡淡的幽香从鼻尖沁入梦中。微微睁开眼睛,朦胧中,似又看见了火车上见到的绿衣姐姐,她的衣服可真好看,还有那长长的睫毛……衣服倏地换了颜色,突然变成了紫色。周复猛然一惊,睁开双眼,完全清醒,哪里还是梦境,丁颜俏生生地坐在自己对面,倚墙而坐,呆呆看着自己,远远望去,容色较之日间似又清减不少。明明分别才几个时辰,甫见丁颜,却如同一别经月,内心无端一阵欣喜。
   见周复醒来,丁颜微微一笑,眉宇间却仿佛一簇哀愁,轻轻叹了口气:“你醒了……”周复不知如何接口,忙低下了头,不敢看她。丁颜不禁“咯咯”一笑:“你可真奇怪,大老爷们儿,哪儿有像你这么害羞的?”
   周复讪讪地抬起头来,又瞧了她一眼,遇到她水汪汪的眼睛,心中只感一阵慌乱,身不由主的又低下了头。坐在她身前,只觉她吹气如兰,一阵阵幽香送了过来,几欲昏晕,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耳边听着丁颜轻声道“你不喜欢见到我?”当即摇头道:“没有!”
   丁颜语声渐轻,缓声道:“也许吧,相逢的人总会再相逢的……”
   周复听来,微微一怔,喃喃重述,抬头看着她:“丁姐姐,我喜欢你这句话,相逢的人会再相逢的。我们不久前还在列车上刚认识,你还叫我到了北京来找你。真没想到这么快,”周复微微露出喜意,“我们又见面了。”
   丁颜看着他喜盈盈地望着自己,却是一脸稚气未脱的傻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嗯,以后不许叫我姐姐。不是给你名片了么,以后就叫我丁颜。”
   “不是你让我叫你……”丁颜闻声打断,微蹙双眉,薄含怒色:“我现在又不高兴你这么叫了。”
   静坐了一会儿,两人均不再言语。顿了一会儿,丁颜身子微微斜躺,倚着靠背:“我刚下车回家换了身衣服,到这里约了人,没想到在门口看见你坐在这儿……”
   看了看墙上的钟点,丁颜站起身来:“约了人,我先走了。你累了就先找个地方歇息,伏在桌上容易着凉。”
   周复见她起身,刚准备问她怎么样可以找到她,话到嘴边,甫又收口。见丁颜一袭紫色长裘,背影渐行渐远,转了个弯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的长廊拐角。
   眼见着丁颜悄然而来,却又戛然离开,心中一阵失落。“相逢的人会再相逢”耳边回绕着她刚才说的这句话,轻声念着,细细回味,觉得似乎有理,转念再想,似又未必尽然。
 

回复:【淡淡哀愁】永不回顾的未来(六月修正)

是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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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淡淡哀愁】永不回顾的未来(六月修正)

        于此处本无所托,丁颜一走,更无牵念,周复站起身来,转身信步离开。行至门楼,前方一阵嘈杂,夜色中只见几名黑衣男子迎面而来。周复轻瞥一眼,丝毫不以为意。几人行色匆匆,轻声低语,以居中一年岁较长者为尊。老者见对面有人,轻咳一声,余人立时安静下来,不再多语。
   周复见状,不禁向老者多看一眼,正逢老人目光向自己迎面射来。目光交个正着,两人却均无闪避。周复见老人面色凝重,神态颇具威严,目光对上自己,微微一怔,稍一停顿立马便有审视之意。周复不由一阵不舒服,收回目光,径自向前,不再理会这些人。
   忽听得身后几人低语了一会儿,老人轻声招呼自己:“小兄弟,等一下,请借一步说话。”
   周复心中一凛,虽听语声并无恶意,却无意搭理,微微转身。见老人示意身边人离开,复又指向门楼左侧,引着自己走回院子。
   见余人渐已走远,周复沉声道:“现在没有人了,有话请讲。我还有事。”
   老人见周复并未跟来,微微一愣,纵目四顾,复又停顿一会儿,确认四周没人,他又缓缓走回,在周复身前停下。见周复冷冷望着自己,一阵风来,身子微微一晃,颤声道:“孩子,你真不认识我了么?”见老人竟说普什图语,周复大惊。反复上下打量老人,周身黑衣,眉眼间沧桑满面,面色凝重而苍老。再细一看,眸色微蓝,深目卷须,虽有一些异域风尘,却依然不敢确定他来自哪里。
   老人微微一笑:“老了,老了,连当年可爱的小艾玛尔也不认识我了!”见周复神色渐渐平定,感触道:“我到中国已经十年了,当年我离开萨努山时,你还哭着问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穆罕叔叔!”往事倏忽而至,儿时记忆涌上心头,周复透过老人沧桑的面孔试图找寻穆罕•萨德尔当年英挺的模样,回首前尘旧忆,顿感如梦如烟,望着老人微微笑着看着自己,心头一漾,似乎又听见丁颜“相逢的人会再相逢”的轻语在耳边萦绕低回。
   萨德尔见周复认出了自己,很是高兴,身子微微前倾,仔细瞧着眼前的孩子:“真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夫人在天之灵如果看到我们的小艾玛尔也已经长得这样高了,一定很高兴的……“
   萨德尔说到动情处,望了望眼前的周复,情绪颇为激动,“你自小就较之尊父更像你母亲,长大后眉眼之间更是酷似夫人年轻时的模样,虽时隔多年没见,方才一照面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你来!”
   见萨德尔提及母亲,周复鼻子一酸,几欲掉下泪来,低声道:“穆罕叔叔,你也知道我母亲已经……”语声哽咽,再难言语。
   萨德尔微微叹息,不胜感伤:“年初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遥望西方,黯然道”萨德尔的身子虽然离开了真主的庇佑,但我的心永远都系念在我们远隔万里的萨努比河,我们的萨努山,还有我们的杜拉尼族人……“垂首默然,半晌沉吟道:“真没想到,吉尔扎伊人会如此不顾情面,下如此狠手。”说罢,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见周复沉默不语,萨德尔微微叹息,不胜感伤:“斋月后我派人回萨罗比打听消息,回来说部落被毁,纳伊姆头领和大部族人尽数阵亡,我只道再也见不到你们了……”顿了一会:“感谢真神阿拉,让我们在此相逢!夫人虽一直没入教,始终坚持做卡菲尔,却一直积德行善,当年也是多承夫人好心相救,我萨德尔方才留得命来,才会有今天…… ”
   述说往事,总会感慨良多。萨德尔慈声道:“孩子,你就留在叔叔身边吧,我会替夫人和纳伊姆头领好好照顾你的。”
   周复方欲张口,转念间,微微点头,应了一声。只见萨德尔引着自己顺着来路,重又走回院内。刚才与萨德尔同行先走的那几名黑衣男子立于长廊前侧,见萨德尔渐渐走近,快步迎了上来。
   萨德尔转身对周复低声道:“叔叔先派人安排你去歇息,今晚饭店有些事情,你到了房间不要乱走。叔叔将事情处理完,再和你细述。”见来人走近,萨德尔又关照了几句,交待手下将周复引入饭店西侧的住宿区。
   从二人言语中,周复听得“怀圣楼”果然就是穆罕•萨德尔所建。难怪建筑风格依然大部保留浓重的阿富汗特色,原是去国怀乡之故。当下与萨德尔挥手拥别,跟着来人走向住宿的地方。
   离开饭店大厅,走过长长的回廊,向西转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段矮矮的浅绿色仿古式围墙将威严的怀圣楼延伸至西去的宾宿区。
   穿过圆扇形小门,迎面花木扶疏,夹道两侧。缓步前行,轻闻脚下潺潺流水,周身衣诀拂柳穿花,置身于此幽径小园,淡淡月华之下,顿觉夜色如水。
   前面引路黑衣男子见周复渐行渐止,转身微笑道:“小兄弟,这小花园虽不大,可是我们老板花了重金专门请的江南名家所设计,即便在整个北京城,也属少见。”
   周复应了一声,微微一怔,怅望南天,喃喃道:“江南的风景都像这样美么……”
   黑衣男子呵呵一笑:“南边山多水多,应该很美的,你有机会去了自然就看见了。”
   周复点了点头:“那说得是。”紧走几步,跟上黑衣男子,只见他约摸三十来岁,寻常汉人模样,见自己跟了上来并未回头,自顾前行。“这位大哥,这么晚有劳你带路,真是麻烦你了……”男子爽朗一笑:“没事没事。不过说真的,跟了老板这么久,除了今晚见到你,还真是第一次听他谈到有亲戚在北京。”
   再多问几句,黑衣男子便支支吾吾,讳莫如深。见他语调虽然客气,答辞却是不着边际,周复估摸着他可能并非萨德尔心腹,抑或是穆罕叔叔对待手下管束森严是故下属不敢多言。
   周复静默不语,顺着暗红色雕栏扶道两侧,在沿路的微光映照下,目送着夹道沿途的满庭芬芳,穿过小桥流水般诗意盈盈的浅浅园林,走进枫吟阁。
   周复见惯了一色的清真式尖塔圆楼,甫见传统的中式建筑,顿觉别有风味。同样是围墙内外,枫吟阁却显得更加幽深古静、错落有致。与伊斯兰式建筑以自由开放的布局不同,枫吟阁整体布局系庭院式风格,四周的围墙虽保持环境清静,却整体呈封闭状。
   宾馆的入口以青砖和磨光花岗石块筑成,两道侧墙及屋脊均有古雅悬饰,屋顶边缘的檐板更是典型的中式古代建筑特色。南北呈向的高低廊檐下分别为今人启功书“枫月”、吴作人书“风吟”两匾,字迹苍遒,颇具古蕴。
   由东抱厦的正门入大堂,门前亮漆红柱上悬刻着一幅字迹嶙峋狂乱的草书:“且听风吟凌云志,枫月无边思前尘”。周复停步细观,沉吟良久,惘然若思,不知何意。进入宾馆大堂,内部色调柔和,典雅明亮。古典精致的装饰,于细微之处洋溢浓郁文化,处处体现出自然浪漫,给人通体舒适之感。
   引路男子走近值班的大堂副理跟前轻声耳语了一会儿,复又走回,引着自己上楼。由于是仿古式建筑,枫吟阁楼层并不高,上了三楼,左转几步,缓行至312房前,男子停步转身:“沙先生说你旅途劳顿,今晚好好歇息,明早他会来房间看你。”又关照道,“房间有电话,夜里宵夜或者有其他事,你拨服务台会有人过来。”说完转身离开。
   正欲进门,男子走开几步,又疾步转身回来:“忘了提醒你,今晚饭店有点事情。沙先生让我关照你,一般情况不要出房间门,尤其不要下楼。这是三楼贵宾区,不会有人上来打扰。”说着,从手边递过一个号码,“这是沙先生号码,如有急事你可以打他电话。”
   “好的,多承老兄费心。”
   男子微微一笑,沉而不语,转身离去。周复提着行李,站在门口望着那男子渐已走远,思绪也跟着飘飘忽忽。恍惚间,推门而入,只见房间阔大,厢房布置从木制雕花的大床到古色古香的木柜,从灯笼状的吊灯到古式台灯,从景德镇彩瓷面盆到青花瓷的装饰,无论是大的风格特色还是细微的布置装饰都显得雍华阔气。
   躺在绵软的床上,周复呆呆看着吊顶的天花板上炽白的光亮散落于身,了无困意。自年初萨罗比一别,由马扎里沙里夫入山,在边境的一路逃亡潜藏,及至路遇卜中奇,到突生变故林维扬遇难并临终托付,再到列车上路遇丁颜,怀圣楼再逢梦中人,继而遇见多年未见的穆罕叔叔,行至于今,似才稍稍安顿下来。回首一路走来,奔行万里,刹那间沥沥在目。诸番往事,纷至沓来,便如目眼前一般。
   正自沉思,屋外走廊一阵咯咯轻笑,夹杂着几声轻声低语,隔墙听来仿佛像是丁颜的语声。
   周复微微一怔,迅即起身,隔着门缝向走廊望去,却空无一人。轻声走出房门,见走廊空空荡荡,可刚才的笑声却分明清晰可辨,如在耳边。
   纵目四顾,南首顶端临着窗外花园的房间房门虚掩,瞧来似乎有人。于是悄悄走近门口,微微侧目,瞥向屋内。屋内烟雾轻袅,斜坐在沙发上的正是丁颜,只见她喜笑晏晏,侧身望着身旁男子。男子叹了口气,走至窗台,转顾窗外。由于是背身对着自己,周复并看不清楚男子的形容模样。只听丁颜问道:“这些天上哪儿去了?临走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男子“嗯”了一声,迎窗而立,吐了个烟圈,淡然道:“我不喜欢跟人道别……”丁颜见他语声冷淡,丝毫不以为意,关切道:“离开这么多天,也不留个信儿,你不知道人家很担心么?”见男子继续沉而不语,周复看来微觉诧异。
   “你不知道我今天从疆西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人,长得好像你噢,连我咋一看都分布清楚。还以为你有个孪生的弟弟呢?”丁颜低声道。闻此言语,周复甫然想起白天列车上的情景。只见窗边男子微微转身,走近丁颜:“对不起,我心情不是很好。这事以后再说,今晚约你来还有重要的事情。”
   周复顾不上听他继续讲些什么,见他转身面向房门,侧身隐于墙边,惊瞥间见这男子与自己果然相像。讶异中,顺着门缝望向屋内,见那男子眉目中颇见风尘,年岁似乎也比自己大了一些,不过衣服使然,抑或自己换了身灰不溜秋的中山装也能除去些许年貌中的稚气。单就五官身形,与自己果然几欲乱真的相似。
   周复悄立良久,觉得总是偷听别人言语不太好,正待回房安寝,忽听脚步声响,身后一人拍了下自己的肩膀。冷不丁回头,见一青年男子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怪道请假几天乐不思蜀,机关哪有这儿快活啊?”周复闻声愕然,见他丰神俊朗,面如冠玉,年约二十六七岁,周身华服锦绣,表情虽然嬉笑轻松,言辞间却颇有责怪之意。暗想中国果然人杰地灵,连日来所见皆是俊雅之人,见男子丰姿神采,翩翩风度,隐隐间颇有自惭形秽之感。
   见他如此一问,随即明了对方将他认成刚才丁颜屋内之人了。连日来,这种误认频频出现,原本内心颇为不满,但经过适才在门外与那储为民的照面后,自己也觉得这种相像很是神奇,心中不满也已微能释然。刚准备应声解释,华服男子身后传来叫唤:“萧余,快过来,快来见过你言伯父!”语声颇为急促,萧余闻声回头,朝周复吐了吐舌头,转身离开。
   远远望见走廊北端一中年男子站在房间门口,抬望眼,目光交个正着,中年男子眸色一顿,随即向自己挥手:“你也过来!”见中年男子语声间颇见威势,周复不由自主走近跟前。
   中年男子待他走近,低声关照道:“小储,我和郑处长见一个重要客人,有要事相谈。你警惕点,尤其是军方的人,谁也不许进来。”说完,转身进了房间。
   周复见他颐指气使,也不征询自己意见,就让自己替他看门,心中微微有气:“好大的架子!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有什么样的重要客人不能让别人看到,当真是国家总统主席不成?”但听他语态口气,料想是那位储为民的上司,于是压住情绪,见他肥肥胖胖钻进门内,好奇之心油然而生。屏住气息,悄望门里。
   只见他和郑萧余进屋后,沙发上一四十余岁男子随即起身迎立:“郑主委,多时不见,丰采如故啊!”虽年岁相仿,但较之让自己守门的肥胖男子,应声男子却显得瘦削英挺,豪健剽悍,虽粗布简衣,难言华贵,却始终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气度与威严。
   “哪里哪里,清水衙门清闲得紧,哪里有你言部长春风得意啊?”干笑两声,肥胖男子引过身侧的郑萧余:“言部长,这是舍侄郑萧余。”转顾身旁,“快来见过言伯伯!”
   郑萧余躬身道:“言伯伯您好!早就听叔叔谈起您,一直无暇拜望,小侄见过言叔叔。”
   言崇岭细看郑萧余,上下端详打量,笑而颔首:“不用客气。”转顾道:“郑主委,令侄在药监委高就吧?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年少才俊,后生有望。”
   郑萧余尴尬地笑笑,郑克接话道:“言兄讲的是药监委的郑筱萸司长,舍侄在国家经济改革委员会任职,名字同音不同字,倒是巧了。言兄跟郑司长也相熟么?”
   言崇岭仰面打了个哈哈:“你真是老糊涂了!很熟还会认错人么?年前他编修族谱时,打电话请我替他题几个字打过一次交道。后来好像因故派人递过来的,一直没能照面,适才听你介绍令侄的名字忽然想起他来了。”
   郑克啧啧称道:“不认识的年轻后辈你都能如此大方,改天非要找个由头请你也给我留两幅真迹。”转顾郑萧余道,“你言伯伯不仅统率千军、杀敌打仗是一代帅才,丹青翰墨同样是造诣非凡,独步京城。”顿了一下,继续道:“说到郑筱萸,倒也认识。不过与他同宗不同支,他是浙东宁绍系的郑,我们是是浙西湖州这一支的。”
   听到郑克提到“湖州”,悄立门口的周复不由感到一阵熟悉和温暖,忍不住想起母亲来,更想着自己没来由地在这瞎听算作什么。虽然很高兴在北京遇见穆罕叔叔,但毕竟事隔多年,人心是否有变也非自己所能料。京城虽好,却未必是自己应该久留之地,还是回去休息一宿,尽快筹措南赴湖州寻找自己的亲人方为正理。心念所动,正要撤步离开。怎知声响既出,郑克叔侄早知他在门口,自是不以为意。言崇岭微微侧身,瞧向门外,与回头转顾的周复目光交个正着。周复正自惊悸,言崇岭纵声道:“储为民,站在门口干什么?你怎么也在这里。”
   言崇岭一语既出,郑克叔侄倒觉讶异,郑萧余道:“言伯伯,这是我办公室的小储,请勿见怪。”
   “不怪不怪!” 言崇岭向着走进门内的周复微微一笑,温言道:“小同志,在你不是说你是我们部队的么?怎么现在你们处长又说你是经改委的呀……”
   周复自是内心忐忑,不知所言,郑萧余也是茫然不知所措。郑克微有愠色,正待开口。言崇岭笑道:“没事没事,你们不许批评他,小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郑克正要让他出去,郑萧余心念一动,微笑道:“小储跟我虽才共事两年,但我们年龄相仿,性格相近,一直相处融洽,情同手足的。刚才是我不好安排在外面值班的,既然不是外人,也就不怕言伯伯见怪了。”
   郑克听到这话,脸色稍缓。言崇岭暗想,你这小子倒会说漂亮话,如若我不提他跟我有交情,你也不会什么情同手足的也来了。果然是有其叔,必有其侄。心中虽有所动,脸上丝毫不动生色,抬手示意周复坐下,转顾道:“郑主委,你太客气了!刚散会就把我拖来,有什么事需要这么客套。你有事吩咐,小弟敢不遵从?”
   郑克见周复不晓得坐在郑萧余身后,自顾傻坐在言崇岭身旁发呆,暗想这小子平时还算机灵,此时怎如此不懂礼数,言崇岭说你救过他你就敢没大没小乱坐了。口中却接话道:“你现在是军方要人,不是开会,哪能说见就能见到我们言部长噢!”
   “你又折杀我了!现在国家大兴民主进程,你郑主委稍微动一下那还不是随便哪个部委办局任你去啊?小弟在军队卖命,那风险和压力不是老兄你领导所能想象啊……”言崇岭感慨道。
   郑克叹道:“民主进程,嗯。现在时代不同了,即便是正职,真若调任一下,也很难再任正职,民主党派只是参政议政,我们很知足的。言部长你就不一样了,随便动一下就是军区大员、封疆大吏,兄弟我是羡慕得很啊……”说着,仰面打个哈哈。
   见言崇岭苦笑不语,郑克不再客套:“言部长,小侄萧余这次同去新疆挂职,还请你从中照应,多加关心!”
   言崇岭心中暗惊,这人果然了得,军委对自己安排尚处动议,他却好像已经了然于胸,嘴上关切道:“边疆很辛苦啊,这一阵子局势也不是很稳定。你怎么舍得令侄去吃这个苦?”
   “组织上信任他,这样安排,我们做长辈的又能有什么法子呢?”见言崇岭笑而不语,郑克道,“这两年对越作战以后,国家开始重视军队的建设和培养。中央下派挂职的年青干部也不像前些年都派向津冀等近地,先后派员到军队充斥。这一期中直机关下派的人员都是去往蒙新等地……”
   言崇岭接道:“选派回来,令侄就更加前途可期了。以前南疆军区倒有一些熟悉的战友,现在岁数大了,可能都已经退下来了……”郑克瞧他口气,早早提前就将自己的话堵死,目光转向坐在言崇岭身旁的周复,沉而不语。
   言崇岭见郑克脸色阴沉,微微转头,瞥见身侧的周复低头不语,心念暗转,只怕目前还不便得罪此人,抬头道:“这两年边疆不宁,人事更迭频繁。兄弟自己还没接到任何方面的通知和调令,郑主委倒是消息灵便神通广大,何以预见小弟就一定会去新疆?”
   郑克虽知言崇岭在套问自己,微有不悦,但听得他言辞松口,托付之事又见转圜余地,转而正色道:“言部长年前在对越反击中连续领军取得西线大捷,在军方早已声名大振。如今南疆局势变幻,东 突厥活动猖獗,正值新疆军政班子调整变动,亟需军方强势介入。你言崇岭不入疆,还有谁敢作第二人选?”
   言崇岭见他能将马屁拍得如此义正词严、琤琤作响,不禁微微一怔,暗想以他郑克的身份地位,如若不是真地有求于自己,能如此委身奉承自己,殊为不易。见他虽然东拉西扯,不着正题,但说辞却着实与上面领导的口径一致,料想再问下去他也不会多说,反而徒增不快。言崇岭哈哈大笑:“亏得相交多年,你还跟我戴这等高帽子。你我进退又岂是你我自己所能决定。组织但有所需,我言崇岭就身往何处。即便你郑主委何时有需,小弟又怎敢不从呢?“
   郑克闻此托辞,微觉懊丧。但觉言崇岭举止有度,虽未应允,但也给足了自己面子拾阶而下,并且留有活话,并未一口回绝。眼见今日之事,终难摁实,料想多说无益,免遭尴尬,只能另寻机会,再行接触。
   原本安排夜宵,但见言崇岭执意先走,郑克叔侄寒暄着送他下楼,周复尾随而行。
    送到一楼,行至大堂厅门,郑克指着门前红柱笑道:“萧余你看,这枫吟阁的名称由来正是来自你言伯伯的题字。” 郑萧余和周复闻声凑近细看。周复见他正是指的正是两侧红柱上悬刻的“且听风吟凌云志,枫月无边思前尘”字迹,耳边听着他叔侄一唱一和,啧啧称赞,内心不以为意,正待听听言崇岭如何解释这两行字的意思。
    言崇岭哈哈一笑,跨门而出。走出宾馆,周复陡然一个冷颤,眼见夜风渐起,寒月当空。言崇岭忽而转身面向自己,轻声道:“小兄弟,你应该不是储为民。郑克叔侄都非善类,你自己小心。”说完,转身走下台阶,钻进军方甲字牌照小车,疾驰远去。
   周复见小车渐行渐远,心中暗含感激,他既已认出自己不是储为民,却不在郑克、郑萧余跟前说穿,反而低声嘱咐自己小心,显然以为自己是有意冒充储为民故而提醒自己。心中暗暗叹口气,我哪有心思冒充什么劳什子储为民,不是你言崇岭把我从门口叫进房间我早溜回房间睡觉去了。眼见得这郑克、郑萧余均非常人,甚至看起来官阶颇高,自己若不尽早脱身,只怕这浑水越趟越说不清楚。
   正自沉思如何向郑氏叔侄解释,远远听到郑萧余在背后招呼自己:“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这里也不用你照应了。”周复暗自庆幸,这下也省得自己再跟他们解释了。听自己“嗯”了一声,郑萧余正要离开,又回头道:“你请假这些天,处里很忙,你明天就回来上班吧!”未等周复应腔,郑萧余自顾和郑克转身上楼。
   周复见两人渐已走远,打定主意迟点上楼,以免再与两人照面,内里仍在寻思言崇岭怎会认出自己与储为民的不同来。眼见今日之事,处处透着一股诡异,隐隐觉得自己若当真卷入这储为民的圈子里来,恐难善终。内心琢磨穆罕•萨德尔建造这全然古色古香的中式枫吟阁,只怕也是用意多多,否则怎会频繁出现这些政府官员,取言崇岭的题字入名,无疑是讨好卖乖之意,唯独这“且听风吟凌云志,枫月无边思前尘”的意思却甚是无解。
   估摸着郑克叔侄约已进房,周复缓步行至三楼,内心惴惴不定,眼见楼道杳然无声,快步走向自己房门,左瞻右顾,仿佛四下无人,迅即开门闪入房间。
   长廊北侧,郑萧余透过虚掩房门,远远望着周复的一举一动,转身道:“叔叔猜得果然没错,这小子也住在这一层,刚刚进门。”见郑克坐在沙发沉思,并未抬头,又道, “先前我见他在走廊南头转悠,还以为是最南边的那个房间,刚刚看见他进的却是312房间。”
   郑克应了一声,道:“你前一阵子不是说储为民请假回新疆的么,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郑萧余道:“我也感到奇怪,平日对他也没怎么留心,看来以后对他还是要注意一点。”
   郑萧余走近郑克:“叔叔,刚才言崇岭临走时,你有没看见他跟储为民低声叽咕了一会儿。”郑克“嗯”了一声。郑萧余继续道:“先前谈话时,我听言崇岭说储为民是他的救命恩人,”见郑克没有继续接口,咂了咂嘴,“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这一点可不可以……”
   郑克打断道:“萧余,你不用多说了。”起身走向窗边,“我跟言崇岭认识多年,很了解他的性格。他外甥时宗宪也在我那里工作,”顿了一下,“叔叔知道该怎么做。”
   转身,走近郑萧余:“做任何事情,都不要太急,要沉得住气。”见郑萧余低头没吱声,沉默了一会儿,郑克语声转而柔和,“如果有可能,叔叔一定会帮你的。”
   郑萧余听了这话,心中一热,多年来叔叔对自己的循循善诱、谆谆教诲,刹那间齐涌心头。自父亲过世以后,一直是叔叔悉心照应、培养自己,及至进入仕途以后,也是他多方转圜,一路提携,自己始有今日。反倒是自己年少气盛,一再给他添乱子,出难题。纵便是这次下派挂职,恰逢战后一律安排入军赴边锻炼,以至于造成的一系列麻烦与不便,说到底其实也是自己咎由自取。如若不是自己急着想早早下去绕一圈捞取功名和资本,本可错开这次战后的赴军入疆。按照惯例,中直机关下派挂职一般都会安排在京畿附地,错非这次战后临时安排,怎会有这些麻烦,还用找他个劳什子言崇岭。正自越想越悔,身旁的郑克见他面红耳赤,怎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道自己说重了他,正待岔开话题,开口道:“前些天,听你母亲说胃病又重了。这两天身体好些了没?”
   郑萧余抬头道:“多谢叔叔关心。她还是老样子,病病停停,这些日子精神好多了,常说待日子闲一些,想回湖州住一段时间。”
   郑克点头道:“年纪大了,都想回老家看看,也是人之常情。”继而叹息道,“转眼,我们都老了……”忽而定定望着郑萧余,转身行至门旁衣架处,披上外衣,回头见郑萧余也随之起身,见他揉了揉眼睛一脸疲态,关切道:“怎么这么疲倦,最近很忙么?”
   郑萧余微微一笑:“没事。岁末年终的,人大、政协的提案催办得紧,焦头烂额地忙了一整天,净是这些形式上的东西,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郑克笑道:“这叫什么话?人大、政协的提案怎么就叫做形式上的东西,怎么就没有意义了?”
   郑萧余道:“今天处理的几件提案都是我们经改委自己的一些委员向上面提的,本意是向人事、财政上要求加大对经改工作人员和经费上的落实,没想到提案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责成我们对这几项提案提出办理意见。”见郑萧余凝神听自己讲,更是忿忿道,“这些提案,有些甚至就是我替领导草拟的,本意是提请上面解决的问题,不想绕了一圈,人大、政协又责成我们经改委承办这些提案,我这里又成了责任处室,负责提出办理措施。为了这些提案,开了那么多会,各单位也费心去提,浪费这么多资源和人力,最终落得这样的解决。要这么个形式又有什么意义呢?”
   郑克道:“国家大,就要稳定,做任何事情都要稳妥。每一件你看似不合理的事情,背后都有其合理的地方。”郑克顿了一声,示意郑萧余一并坐下,“提案本身无所谓对错,站得立场不同而已。提案交办给你时,你作为承办者,发现执行有难度,就认为人大、政协交办的不对。你有没有想过,你觉得执行有难度的这些提案,你让人事部门、财政部门去解决时,他们会不会也觉得有难度呢?如果是的,那么这些提案本身有没有不合理之处,有没有可以再完善的地方。”
   郑克顿了一下,继续道:“而这些自己提出的提案,通过你自己设身处地来承办一下,从承办部门的角度来考虑一下,看看如何办理、如何解决?一系列的交叉换位考虑,提案中的问题你就会想得更加成熟一点,以后再向别的部门提要求时就会更加合理、圆润一些。”
   郑萧余见他如此解释,似乎有些道理,细细想来,却又未必尽然:“我不知道什么成熟圆润,我只知道提案从我这里提出去,再转回来由我来答复,这事情本身肯定不合理,至少是程序不合理。”
   郑克道:“很多事情,无所谓对与错,也不存在合理与不合理之分,站得立场不同而已。你从你的角度出发,或许是对的;你若从对方的角度出发,也许就是不合理的。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再经历一些就会懂了……”
   郑萧余见叔叔如此苦口婆心解释,心下本已慢慢明了,嘴上却道:“哦,我知道了。难怪,叔叔自己也是政协领导,这些托辞自然说得是名正言顺、驾轻就熟。”
   郑克见他嬉皮笑脸,知道他故意逗自己,叹道:“叔叔一天天老了,你也慢慢地长大了。很多事情,自己也要多琢磨,叔叔所能做的也只是为你搭个桥,引个路。具体的路子怎生走法,还要靠你自己。”郑萧余闻声默然,正待开口,郑克已走到门口:“好了,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说罢,打开房门,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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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萧余行至门前,目送郑克的肥胖的身影逐步远去,沉思良久。眼望着走廊空旷无声,左端的312房间也杳无声音,低头看看时辰已近凌晨,退回门内,拨通电话轻语两句便侯在床边。未几,响起敲门声。郑萧余抬头见萨德尔走近身前,望了他一眼:“萨老板,拜托的事情办得如何?”
        萨德尔躬身道:“多承郑处长一直关照,我们一直很感激。您一声令下,我们肯定鞍前马后。”
        郑萧余眉角轻扬,示意他坐下,似有意无意地说了句:“我听人说,你萨老板交游广泛,连军队的领导都很熟悉……”
         萨德尔干咳两声:“小店客人多而繁杂,平时不曾留意,可能有些军队的领导那也保不准。熟悉一些的,印象中好像有一位姓言的先生经常光顾,什么领导没敢多问,不过从他的车牌以甲字开头来看,估计应该是很高的领导。”
        郑萧余原本也只是试探他的口气,见萨德尔据实以告,心下微微释然,他又怎知言崇领当晚自来到宾馆,到进入他叔侄订的房间,直至最后离开,一直都在萨德尔的眼线之中,萨德尔听他口气试探又怎会说不认识言崇岭而惹他怀疑呢?
        瞧着郑萧余渐显疲态,萨德尔起身道:“郑处长,没什么其他事就先休息一会儿吧。你交待的事尽管放心,我一定尽快帮你找到,实在不行我让人到北京各个剧团挨个打听去。”郑萧余笑道:“让你见笑了。人就是这样,总要活在恋恋红尘里,才会觉得不虚枉此生;总要有所牵挂,才会觉得心之所安。”
   萨德尔心中暗道情之所钟,概莫如是,终究少年心性,嘴上却陪笑道:“人不风流怎少年,别多想了,赶紧睡吧。我让人七点来敲门,喊你下楼吃早餐。”
        走出郑萧余房间,萨德尔暗自咀嚼郑萧余“有所牵挂才会心之所安”的话语,似乎也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阿富汗,有个美丽而又善良的中国少女,走进了萨努山,也走进了自己的生活。那时的自己,也曾像方才的年轻人一样日夜思念,也曾像他一样充满牵挂,也会觉得心有所托才能安心,才会甜蜜地痛苦着,却又痛苦地开心着……后来,那个中国姑娘走进了纳伊姆兄弟的新房,成为了自己要爱戴与敬重的杜拉尼族夫人,自己一生美梦,碎成片片。从此,那个美丽的少女也离开了自己的牵挂,走进了自己的记忆中……
        如今,人亡物毁,久远的往事了无陈迹,唯独思念与回忆虽然模糊却更有生命力。物是人事已非的感慨已全无意义,那个美丽的少女成为了自己敬重的部族夫人,夫人的儿子也已长大成人,自己多年来的苦心经营也好像又有了意义。
      别人的国家再怎么好,终究是别人的;自己的国家,即便贫弱,也始终是生养自己的地方。为什么我们普什图人目光总也那么短浅,总为一些过去的事情而纠缠不清,为了一些蝇头小利而好勇斗狠,当年自己因为力主与吉尔扎伊人和解险了连性命都丢了进去。如今冤冤相报再添新仇,眼见得这次纳伊姆头领和夫人连同大部族人尽遭血洗,部族纷争只怕越发难解。与此同时,邻国强盛,诸敌环伺,只怕我阿富汗来日大难,不久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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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内容不错。只是排版让人看了有些晕。
恩、适当的修改一下会更好的。


纯属个人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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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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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楼梯口,萨德尔不由得回转身,看了看安排给艾玛尔的312房间,若有所思,望了望窗外将近发白的夜色,定了定神,拾阶而下。行至楼下,腰间电话甫然响起。
      “穆罕叔叔,我现在想见你!” 萨德尔听得艾玛尔在电话那头急切道,立即复又行回楼上,敲门进入了周复房间,见他周身齐整,行李立于身旁,不觉诧异。听得周复将先前被郑萧余叔侄冒认,恐难脱身的情形逐一细述,方知其故,转念顿觉棘手。
      “还有这等怪事?”萨德尔在屋内来回踱步,抬头道,“真是怕事有事。原本就曾担心过你与这些人撞见,还专人嘱咐,不想还是出了差池。”
         周复闻此言语,惊疑不已,试探道:“都怪我出来乱溜达,让你费心了。不过穆罕叔叔早就料到我与这两人见到会出问题?”
        萨德尔见他生疑,忙道:“这郑萧余叔侄是叔叔这两年着意结纳的政府官员。在中国,至少在叔叔目前见着的这些人里面,人入机关心似海,这一类人总会鬼鬼祟祟地搞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动作,所以也总有些事情不喜欢被别人见到。本来还准备过些时日,叔叔引见你结识一下这些人,不意竟提前以这样的方式见着了……”
         周复直盯盯地看着萨德尔,缓声道:“他们的所作所为自是不足为人道。难道你无端建这些又是饭店又是宾馆的,难道你处心积虑地对那个所谓的言部长讨好卖乖,就有什么光明用意?”见萨德尔愕然望着自己,继续道,“穆罕叔叔,多年未见,你的想法和事情我可能不是很懂,不过也没什么,我很快就要走了。感谢你今晚的招待,也很高兴隔了这么多年,还能再见到你……”
         说到此处,周复无端一阵伤感,望着窗外,喃喃道:“人大了,再亲的亲人也没从前那样贴心了,总还记得很小的时候,穆罕叔叔常带着我和妹妹在萨努山里无忧无虑地转啊玩啊,我们一起在河边采摘着不知名的野花,一起在山脚扑向低回轻舞的蝴蝶……后来,叔叔走了,再也没回来;后来,我也慢慢长高长大了;后来,妹妹死在了吉尔扎伊人的枪下,她还那么小,那么小……”想着惨死的亲人,周复泪水夺眶而出,微微转身,屋外徐徐凉风,窗边花枝微微颤动。
        良久,两人没再作声。萨德尔走近窗边,顺着周复的目光望着窗外:“你说得没有错,孩子,从前的时光终成记忆,过去的日子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失去的东西也永远无法再挽回。”
      “你错了!失去的东西不会白白失去,从我们杜拉尼人手里丢掉的东西,我一定要再亲手拿回来。”周复语声淡然,神色间却是说不出的坚定。萨德尔转过身来,看着他那无比熟悉的神情,仿佛又看见了数十年前的纳伊姆,同样的目光炯炯,同样不容辩驳的自以为是。
      萨德尔叹道:“艾玛尔,你刚才说话发狠时的口紊跟你父亲当年就如同一个人。当年叔叔就是因为和他意见不同而离开大山,远走他乡,莫非数十年轮回,如今惨事又将重演?”
        周复见他如此一说,淡然道:“穆罕叔叔,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好了,我很快就会自己走的,那倒不用你来撵我了。听你如此说来,我父亲在族人心中当真就那么专横而不堪么?”
        萨德尔正色道:“我不喜欢在别人背后说坏话,更何况纳伊姆兄弟已然故去,我更加不会在人身后编排别人。”
        周复冷哼一声:“你放心好了,正如你所言,我父亲已然不再了,我也流落中国,如今还在你的地盘上,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萨德尔望了他一眼,微微叹息:“艾玛尔,你还小,有些事情,你再长大一些也许才会理解。有些时候,不是单纯谁对谁错的问题。纳伊姆兄弟是我杜拉尼人的头领,无论他为人好坏,我都无可置评。如果我忘本去诋毁自己部落的首领,那么我这个人还值得别人相信么?”顿了一下,继续道:“更何况你父亲在族人中很得人心,只是有些事情过于计较,有些仇恨本来时间已经冲淡了,却还要念念不忘耿然于心。其实我们与吉尔扎伊部落都是普什图人,又有什么深仇大恨和解不开的结呢?当年苏军入侵,我们还曾共同联手抵御外敌。可外人走了,我们自己人却非要硬分墙头,好勇斗狠,如此部族对抗,战乱纷呈,于国于民又有甚好处?”
        周复心知萨德尔说得有理,但时至今日,仇根深种,又怎能轻易化解得了呢,想罢叹道:“道理虽是如此,但吉尔扎伊人也会这样想么?如今我们杜拉尼部大部族人死于他手,这些话讲来又有何意义呢?”
        萨德尔微微点头,回尘旧事,慨然道:“当年两部纷争并无此深仇,仅仅只是境外势力各自扶植,煽风点火,并在其中互相挑拨,从而导致我们与吉尔扎伊人纠结丛生,其实并无实质性的利益冲突和矛盾。而如今势态,与前大不相同,作为我部子民,纳伊姆头领和大部族人死于敌手,族破人亡之恨自然不能善罢甘休。”
        周复苦笑道:“不善罢干休又待怎样?我能从他们手下逃得命来,已算万幸。其余族人,除了少量四散逃亡,其余已死伤殆尽,我们还有何资本、有什么力量与他们谈条件呢?”
        萨德尔望着远方天色渐晓,转顾周复满脸的稚气中已初具轩昂气宇,紧蹙的双眉微微舒展:“无论这笔深仇日后如何清算,即便是调解议和,也终究要有个说法,但此事的确需要有个过程,还须从长计议。眼下首要之事,可能还真是你刚才说的这些误会。他郑萧余既错认了你,更何况你还参与了他们与言崇领的密谈,即便他以后知道你是无意介入,只怕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周复道:“这没什么,我及早离开这里就是了。”
        萨德尔意味深长道:“他没瞄上你,你怎样都行。他若真要找你,你离开了这里也会有麻烦。”
        周复不以为意道:“那倒也未必,天下偌大,他怎知我去哪里?再说我又不是无意冒充别人,是他们自己错认了我,即便碰上,那便如何?”
        萨德尔哈哈一笑:“倘若只是郑萧余,那他还真未必会把你怎样。”转而严肃道,“问题是他叔叔那个老家伙,门路庞杂,心狠手辣,而且水深不见底,不清楚他到底什么来路。”周复道:“我听姓言的部长称他郑主委。”
        萨德尔低头看了看时间已近六时,抬头道:“那是郑克官方的职务,应该是某个民主党派的领导,他可能还有其他门路。那姓言的部长是军队的高层干部,一般轻易不买别人的帐,如果没有特别忌惮郑克的地方,也不会深夜至此,来应他的约请。”
        周复想起先前的情形,回想那郑克言行中果然有些阴鹭狠毒的味道,心中不觉赫然心惊。萨德尔见他神色微变,微笑道:“你不用担心,叔叔自有安排。只是自己以后一定要言行谨慎,轻易不要沾惹无谓的是非。中国跟阿富汗不一样,人多就会显得复杂,而且这个国家正处于社会转型期,社会看上去很平静,其实有很多漩涡,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卷进去了。”
        说话间,萨德尔示意周复收拾好行李,跟着他推门离开。俩人走至二楼,听得楼层传来一些年轻女子的嬉笑声,正待开口询问,却见萨德尔低声道:“世人常会认为看得见是幸福,看不见是不幸,但世上的事情往往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有时甚至恰恰相反。”周复听他如此言语,颇觉深意,若有所思,想起他先前的关照,立即闭口不再作声。
      行至一楼大堂,见萨德尔挥手示意远处起身的值班副理复又坐下后,引着自己走近大堂左侧北端一储物间内,只见他顺着左侧墙面上的图案摸索了几下,墙体从中裂开一处暗门,二人穿行而过,行至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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