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江湖】《恨天》第一卷【缘起】第一章 【福源夜雨】
阴云密布。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许久才传来隐隐雷声。
大红的灯笼上“福源客栈”四字赫然在目,已是子夜时分,客栈的大堂中却不时传来声声喧闹。
平日冷冷清清的生意,今天却来了这许多人,二十来间客房早已住满,还有这数十人在大堂中将就着过夜。这其中大多是武林豪客,似乎还有不少人穿着百姓的衣服,却隐隐是官兵的做派,楼梯下柜台里胖乎乎的朱掌柜心里真是七上八下,小心翼翼地招呼着每一个客人。
大堂中十来张桌子或聚或散坐着三四十人,相识的不相识的互相打着招呼引荐,柜台对面靠墙的桌子上坐着三个人,左边坐的叫做洪刚,右边坐的是他的师弟甘淮,当中的空着的是他们师傅沧州龙拳掌门甘露泽的位子,这时的甘露泽正在中间一张桌子上与一众江湖人应酬着。对面坐着个搭桌的,身背一把长剑,浓眉细眼,却是神色呆滞,看着手中的茶盏一直痴痴发愣。
那甘淮年方十四,也是掌门甘泽露的次子,这还是第一次随父亲出远门,看那大堂中的各路人物不时问这问那好不新奇,那师兄洪刚则在一旁从中解说。甘淮道:“大师兄,那个人是谁呀?我爹大他那么多还得去跟他打招呼?”洪刚赶忙低声道:“莫要乱讲!那可是大名鼎鼎九华山人的弟子,人称‘九华金鹰’的章步达章大侠!”甘淮一缩头,道:“哦!原来他就是呀!对了那个他师兄就是那个好有名的‘翔云剑’刘明吧?”洪刚叹了口气,点点头。
“真是一派英雄气概啊!哎,现在和他说话那个老者又是谁?”洪刚望了一眼道:“那也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人称‘潇湘鬼手’的陆子豪陆老英雄,听说是继承祖传的武艺,又另辟蹊径自创一派,那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过听说他性行乖张,不讲究辈分礼教,至今也没收过什么徒弟,如今已经七十来岁的人了,未曾婚配……”
“砰砰砰”
正说话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跑堂的赶忙来到门前抽开了门闩,随着一阵寒风,外边走进一人,众人不由得目光齐齐聚在那来人身上——一身青衣,腰缠褡裢,手提长剑,头上一顶大大的斗笠遮住了半张面孔。
在座的大都是在刀风剑雨中打滚儿的人,从那人背后吹来的风中他们嗅到了一丝腥气,没错,淡淡的血腥气!
大堂中霎时静寂下来,门外夜风呼号,靠着门口的灯烛被吹的摇曳欲灭,青衣人的脸遮在斗笠下,在烛火中明暗不定,甘淮坐在那角落里不禁打了个冷战。
“哎哟,这位客爷!您打尖还是住店哪?要什么吃的马上给您做去,不过住店的话这客房已经满了,您看……”跑堂的小二也嗅到了那一丝腥气,不过看看那人虽一身透着冷峻,却似乎不像是来找茬的凶神恶煞,赶忙上前战战兢兢地招呼着。小二这一说话,四周人也都收回目光各说各话,大堂忽又热闹起来。
那人低低的声吩咐小二叫了些吃喝,四下一扫,大堂上果然座无虚席,看看东首墙角的桌子只两个人,便坐了过去搭桌。甘淮赶忙问道:“哎哎,大师兄,这个人是谁呀?好大的威风!”那洪刚看了看那青衣人,依然带着那顶大大的斗笠,相貌也看不清楚,手中一把长剑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倒真想不出他是什么人,一时倒把这大师兄难住了,只是那一股血腥气……不知杀了些什么人?
那甘淮少年心性,问过一句脑袋里早又生出个念头,便又问道:“哎,师兄,其实我心里一直想不明白,那任大帅是官府里的人物,咱们江湖上的人向来跟官府不对付,虽然说是为了大宋战死,怎么这么多江湖人都来拜祭他呀?”洪刚想了想,道:“这江湖上讲究的便是一个‘义’字,这一个‘义’又可大可小,小的来说便是江湖上所谓的义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义,朋友有难挺身而出这也是义;所谓大义便是为国为民之义,话说回来,我们习武之人行侠仗义为的是什么?自然是为天下百姓得享太平,这才是万民敬仰的真英雄、真好汉……”
“好!”那搭桌的人呆呆地看着手中捧着的茶盏,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洪刚转头看他,不知他这一个“好”字是说他说的好,还是在自言自语什么,见他又没了什么反映,也不想别生枝节便又继续和甘淮讲道:“朝廷与西夏国打仗向来败多胜少,当年那任福领兵夜袭白豹城,大败西夏退敌百里,一战成名!为我大宋大大地争了口气,让那西夏国再也不敢小瞧我大宋!只可惜好水川一战,任大帅为敌所诱,中了元昊的圈套,被西夏骑兵团团围困,苦战不能得脱,任大帅大喊:‘吾为大将,兵败,以死报国尔!’冲锋陷阵,手中四刃铁简杀敌无数,终于被长枪决喉,战死沙场……”
那搭桌的人听着微微点头,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洪刚知道今夜这客栈之中可称得上卧虎藏龙,都是身怀绝技的各路英雄好汉,可不是随便得罪的起的,听了这声叹息便向那人一笑,点了点头。那人依然盯着那茶盏,却也微微点了点头,似是回应。
甘淮听着洪刚的讲述也叹息了一声,道:“可惜任大帅武功还是不够高啊!”
四下寂然!
数十双眼睛刷地盯在那甘淮身上!
大堂另一端一个大汉将手中酒碗砰地在桌上一顿,猛然站了起来,身后十数人也不约而同“腾”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大汉一字一顿,辞色不善!
甘淮本意是说可惜任大帅没能打败西夏兵而被杀,可单单拿出这一句来任谁听着都是对任大帅的不敬之词,猛然间见这么多人对他虎视眈眈,登时吓得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甘泽露也听到了自己儿子那句话,只盼众人纷纷攘攘遮掩过去,谁知竟是如此情景,于是赶忙上前抱拳施礼,陪笑道:“对不住、对不住,孩子年纪小,嘴巴没个把门的,胡说八道,各位英雄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转回身向儿子狠狠地瞪了一眼,怒道:“混账东西!”甘淮早吓得面无人色,戚然欲哭。
“哼!”大汉等人重又坐下,却道:“回去好好给老子管教管教这个小王八蛋!”这话说的得极是难听,只是自己儿子出言不慎在先,甘泽露脸色气得泛红却硬生生忍住了不理,一拂长袖,回去坐了。
那边章步达端着茶盏冷笑一声,道:“我们大宋的官爷们打西夏狗子没什么本事,欺负欺负平头百姓倒是威风的紧!”
“大胆!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说话!”那大汉身后一个汉子一拍桌案,那十几个人又站了起来。
话音方落,那章步达身旁的江湖豪客也呼啦啦站起一片,刀剑出鞘!
剑拔弩张之际,角落中却响起一声冷笑:“‘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前方将士拼死拼活拼性命,到头来还要受着冷嘲热讽!”说话的正是那青衣斗笠客。
“你又是什么人?!”章步达冷声喝问。
“点苍周振邦。”青衣人应道。
“啊!”众人一声轻呼,议论纷纷:
“他就是‘冷面点苍雕’呀!”
“‘点苍雕’?什么来头?”
“这你都不知道?他师父就是名闻天下的‘点苍五老’之首,‘金笔银爪’洛顶辰洛大侠呀!”
“哦……”
章步达将茶盏轻轻一放,一脸的轻蔑,笑道:“真没想到呀,大名鼎鼎的‘点苍雕’周大侠,什么时候竟然投靠官府啦?啊?哈哈哈哈……真是前途无量啊?有出息!”
武林中人与官府虽不说是针尖对麦芒,却总非是一路,武林中的人物尤其瞧不起那些投靠官府为其爪牙之人。周振邦听得这话,心头不禁无名火起,压了一压,反唇相讥道:“九华名门,却只会教这些伶牙利口、厚颜无耻的本事吗?”
那章步达师从九华山人,自出道江湖便受人拥捧,何曾在众目睽睽之下遭人如此讥讽?端起手边茶盏便将茶水洒去,那一股茶水为他内力凝聚,泼将出来却并不飞散而是犹如一支水箭向那周振邦当头射来,随即纵起拔剑,飞身一剑刺来!
周振邦偏头闪过水箭,反手长剑出鞘挥剑便格,二人踢开桌椅斗在一处。那“潇湘鬼手”陆子豪是何等样人?一看便知那周振邦武功远比章步达为高,只是那周振邦似乎并不急于取胜。十数招过后那周振邦忽然使出两招剑法十分怪异,陆子豪看了大吃一惊!不由得轻呼一声:“七绝剑?!”
周围人等正在围观,听得陆子豪这一句众人不约而同地向后连退数步!
那两招章步达勉强招架过去,又见周振邦一剑来削自己右肩便挥剑相格,谁知剑未相交却不见了来剑去向,猛然间已见周振邦的长剑已刺到胸前,自己长剑在外已是格挡不及!
陆子豪与众人虽看得分明却已离得远了,来不及解救。眼见那长剑已刺上章步达胸口,却听得“锵”的一声响,那剑竟然没有刺得进去?原来那剑尖与章步达的身体之间竟隔着一柄剑,周振邦的剑便是刺到了那剑身细细的血槽之上!
甘淮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挡住点苍雕致命一剑的人正是身边那一直发呆的搭桌人!
周振邦盯着来人的眼睛,那眼睛里一丝淡淡的、热诚的笑意,澄澈而深邃,又隐隐有一缕无尽的忧伤。
周振邦慢慢收回长剑,那人也收回了长剑,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的章步达呆在那里惊魂未定。
那人憨然一笑,道:“大宋的官兵也是为我们大宋的百姓拼命,各位行侠仗义之人也是为我大宋百姓的安定,方才那位小哥不过是无心之言,大家都是大宋的子民,都是为国为民的英雄豪杰,若是计较这些区区小事,岂不让西夏人笑话。”说着一挥手,向柜台里丢过去一锭五十两的银锭,向那抖成一团的朱掌柜道:“掌柜的,损坏的家什需要赔多少都算在里头,剩下的钱是我请大伙喝酒的,有什么好酒好菜都上上来,各位老少英雄难得一聚,今天借着拜祭任大帅的机会,当着任大帅的面,大伙何不尽释前嫌,交个朋友?”
众人听得所说确实礼义兼备,此人身手不凡却又如此爽快,不由得同声叫好,方才的不快一扫而光,章步达心中虽然愤恨却已知不是人家对手,也不再说什么。那朱掌柜巴不得这些人不要在客栈里闹事,赶紧叫小二大酒大肉的送上前来。
陆子豪端上一碗高粱米酒,上前道:“小兄弟,好一个少年英雄啊!”那人赶忙抱拳施礼道:“陆老英雄谬赞。”陆子豪又打量了一番笑道:“老夫眼拙,却不知道小兄弟高姓大名?师尊哪位啊?”那人一笑,道:“晚辈许河星,家师归隐多年。”言下之意是不便告知了。
陆子豪一挥手道:“小二!给这边儿上两坛酒!”小二赶忙应了提酒过来,陆子豪拍开酒坛泥封一边倒酒一边笑道:“好久没跟这么爽利的小子喝酒了,来,咱们爷俩好好喝上一碗儿!”
许河星未及答话,那周振邦却坐了过来,道:“算在下一份如何?”陆子豪哈哈一笑:“我是有这心,只不过你‘冷面点苍雕’不说话我老头子怎么敢自讨没趣?哈哈哈……”
周振邦竟然笑了笑,道:“老英雄取笑了。”原来这周振邦向来少言寡语不苟言笑,所以江湖上许多人便在他名号之上加了“冷面”二字。
说着三人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地聊着,后边有人窃窃私语:“奇怪了!‘七绝剑’怎么还有传人?!”
“着啊!而且还是点苍这种名门正派的弟子!”
“那还坐着大名鼎鼎的‘潇湘鬼手’陆老爷子呢!”
“那两招真的是‘七绝剑’吗?莫非……”
“禁声!祸从口出,少要惹祸上身……”
这边刚喝了三大碗的许河星却已满面通红,颈上青筋暴起。陆子豪笑道:“许老弟喜欢喝酒,可这酒量还真是差了点,不过我看老弟内功不错,何不运功逼酒,如此便可千杯不醉!”当下教其运功逼酒之法,许河星依言一试,立时额头鬓角汗流如注,只片刻功夫便脸色如常。
“果然不错,呵呵,只是如此作假却没了意思,难解酒中三味,何如痛饮一醉的爽快?哈哈哈!”许河星又满饮一碗,却不再以内功逼酒,于是酒力上涌,又是满面通红。
陆老忽觉这许河星性行豪爽,而内里似乎满腹郁气,方才的笑声虽是爽朗,却隐隐有无限凄凉,正待问之,许河星擎着一碗高粱红走到门口推开店门。
一片冷风吹面,不知何时外头已下过了一场雨,天空乌云四散,撒下漫天星光,东方,已隐隐泛白。
望着星空许久许河星吩咐一声“牵我马来!”,小二赶忙牵过他的黄膘马,许河星又是一饮而尽。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众家兄弟慢慢享用,小弟去也!”说罢飞身上马,绝尘东去。
“咄”的一声,那只酒碗落在桌上,空空如也,未损分毫。